安全屋裡,靜得能聽見爐灰塌落。
"活的……"關組長喃喃道,"兩口子,都還活著?"
"送出去的時候,是活的。"杜三河說,"往後二十三年,我就不知道了。"
"你沒打聽?"
"不能打聽。"杜三河搖頭,"幹這行的,送貨不問路。多問一句,多一分兇險。"
"你就不怕,撐船的把人賣了?"
"不怕。"杜三河說,"能上這條線的,都是師父磕過頭的人。"
"磕過頭?"
"茶行認人,不認錢。"老柏在旁接道,"一個頭磕下去,命就交給線上了。"
"送到哪兒,算一站?"
"渡口。"杜三河說,"山里出來四十里,黑水河渡口。接頭的,是個撐船的。"
"撐船的,什麼來路?"
"不知道。"杜三河吧嗒了口煙,"臘月二十七,天亮前,兩口子上了他的船。我打轉回山,從此再沒見過。"
"船往哪兒去?"
"下游。"杜三河說,"下游,是雲江的方向。"
沈峰站起身。
"備車。"他聲音冷下來,"去渡口。"
"現在?"關組長看了眼窗外,"天還沒亮。"
"就現在。"沈峰說,"二十三年的渡口,再不去刨,就爛在泥里了。"
……
黑水河渡口,在縣城下游。
冬天的河,瘦得只剩中間一線。渡船拴在木樁上,蓋著雪。
關組長下了車,不禁裹緊了大衣。
岸邊一間茶棚,爐子還燒著。
"這渡口,還擺?"關組長跺著腳上的雪問道。
"擺。"守渡的老船工掀開棉門帘,"橋修在上游,繞二十里。圖近便的,還走我這兒。"
"老師傅,擺了多少年了?"
"打十八歲,擺到如今。"老船工眯著眼笑,"六十來年嘍。"
"這茶棚,也是老物件了?"
"渡口在,棚就在。"老船工說,"南來北往的,喝碗熱茶,等船。"
"二十三年前,也這樣?"
"那年月,熱鬧。"老船工說,"一天十幾趟,茶爐子,從早起燒到半夜。"
"後來呢?"
"後來,橋通了。"老船工朝上游努了努嘴,"人都走橋了。我這兒,就剩下念想。"
沈峰心裡一算。二十三年前,他正當壯年。
"跟你打聽個人。"沈峰在他對面坐下,"也是撐船的。"
"撐船的?"老船工斟上茶,"這河上,撐船的就我一個。"
"二十三年前。"沈峰說,"臘月二十六,夜裡。"
老船工斟茶的手,頓了頓。
"那年雪大。"他眯眼想了半天,"封了好幾回渡。"
……
"老同志,莫急。"蘇瑾把公文包擱在桌上,"我們帶了手續。"
"專案組的。"關組長亮出證件,"查一樁舊案,要調渡口的渡河登記。"
"登記?"老船工愣了,"那老本子,還在?"
"在管理所,鎖著。"蘇瑾說,"批條已經開了,調檔的程序,一樣不少。"
……
管理所,一間平房,爐子涼著。
值班員聞言,抱出鑰匙串,嘩啦啦一陣響。
檔案櫃最底層,老本子抽出來,藍布皮,紙黃得發脆。
"本子,一直在這兒?"關組長問。
"一直在這兒。"蘇瑾翻著調檔回執,"管理所撤了兩回,牌子換了三塊,本子倒一直沒扔。"
"為什麼沒扔?"
"交接的人,寫了句'留檔備查'。"蘇瑾說,"就這麼,留了二十三年。"
"無心插柳。"
"不。"沈峰說,"是有人,有心留著。他想著,萬一哪天,用得上。"
一頁,一頁,往回翻。
翻到二十三年前,臘月。
"臘月二十五,晴,渡四十七人。"蘇瑾念道。
"再往前。"沈峰說。
"臘月十九,陰,渡三十一人。"蘇瑾翻著,"臘月十二,雪,渡十九人。"
"臘月十二——"關組長掐指一算,"娃落生那天。"
"十九個渡河的人里,有沒有孫家兩口子?"關組長問。
"本子上,沒有名。"蘇瑾說,"這本子,只記數,不記名。"
"記了名,這本子,就活不到今天。"沈峰說,"念臘月二十六。"
"臘月二十六——"她的聲音停住了。
"念。"
"臘月二十六,夜,雪,封渡。"
封渡?船出了!
關組長湊過來:"封渡?那晚,船沒出?"
"登記上,是封渡。"蘇瑾把本子轉過來,"可杜三河說,臘月二十七天亮前,兩口子上了船。"
"兩個說法,必有一個是假的。"
"不。"沈峰盯著那行字,"都是真的。"
"什麼意思?"
"封渡,是真的。船出,也是真的。"沈峰說,"正因為封了渡,河面上,才一條船都沒有。"
"一條船都沒有——"關組長倒吸了口涼氣,"他的船出去,才沒人瞧見。"
封渡。
封的是明面。
船,走的是暗線!
二十三年前的渡口,一寸,一寸,往下刨。
這哪裡是查案?這是考古!
沈峰合上本子。
"回渡口。"他說,"問人。"
……
茶棚里,老船工把爐火撥旺了。
"那晚,不是你撐的船?"沈峰問。
"不是。"老船工搖頭,"封渡的夜裡,我在家烤火。可這河上的動靜,瞞不過我。"
"你聽見了?"
"聽見了。"老船工說,"半夜裡,槳聲。一下,一下,壓得極輕。"
"幾條船?"
"一條。"老船工豎起一根手指,"往下游去。"
"船上幾個人?"
"聽不出。"老船工眯起眼,"槳聲沉,載得重。少說,兩三個。"
"那晚的槳聲,你還記得調子?"
"記得。"老船工說,"重槳,慢水。撐船的,是個穩手。"
"穩手?"
"下槳不出聲,收槳不帶水。"老船工說,"這手功夫,不是三天兩天,練得出來的。"
蘇瑾當即就掏出筆,把"穩手"倆字,記在本子上。
"回來的槳聲呢?"
"沒有回來。"老船工說,"我支著耳朵,聽了半宿。沒有回來的槳聲。"
"船呢?"
"船,是三天後漂回來的。"老船工說,"空船,纜繩斷了,從下游,順回來的。"
"人沒回來,船回來了。"關組長嘀咕。
"嗯。"老船工點頭,"這事,我在心裡,擱了二十三年。"
兩口子,上了船。
下游。
再往下,渡口這邊,就沒人知道了。
"又斷了。"關組長嘆道,"山里到渡口,渡口到下游。下游到哪兒,沒人知道。"
"不是斷了。"沈峰望著河面,"是掰開了。"
"掰開了?"
"師父把這條線,掰成一節一節。"沈峰說,"杜三河只管山里到渡口,撐船的只管渡口到下游。一個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這代表什麼意思?
他防的,不是外人。
是全線打盡!
任何一節被掰開,都牽不出整條線。杜三河落在誰手裡,都供不出下游;撐船的落在誰手裡,都供不出山里。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延伸。
把線掰得這麼碎,說明師父認定:早晚有一天,會有一節,被掰開。
想到了某種最壞的可能性,沈峰的心,又沉了一寸。
他賭的是——斷的那一節,不在娃身上。
"可娃那一節,還是斷了。"關組長低聲說,"小孫,不就叫人接走了?"
"斷了。"沈峰眯起眼睛說道,"可沒斷乾淨。娃活著,底片也留著。師父賭輸了一半,也賭贏了一半。"
"沈組長。"蘇瑾合上本子,"下游四十里,是雲江。要不要,併到雲江那條線上查?"
"先不並。"沈峰說,"雲江那頭,茶莊剛開張,線一動,風就動。"
"風一動呢?"
"風一動,人就跑。"沈峰說,"這回,不追人,刨根。"
"根在哪兒?"
"根在下游。"沈峰說,"船是往下游去的,根,就埋在下游的泥里。"
"刨到根,那兩口子——"
"活要見人。"沈峰說,"二十三年了,該回家了。"
"那……要不要告訴小孫?"關組長試探著問,"他爹娘,還活著。"
"先瞞著。"沈峰說,"沒刨到根之前,一個字,都不許透。他已經在押,再生出變來,誰擔待?"
這條線,沒爛在泥里!
……
與此同時,看守所。
小孫蹲在牆角,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好好改造,茶莊給你留著櫃檯。
"又看呢?"同監的笑道,"一封信,看八遍了。"
"你懂啥。"小孫把信疊好,貼身收著。
他不知道,山外頭,專案組正一寸一寸,刨他爹娘的下落。
他更不知道,檔案上"故去"了二十三年的兩個人,還活著。
……
渡口,日頭偏西。
沈峰一行上了堤,老船工送到茶棚門口。
"老師傅,再想想。"關組長回頭說,"那晚撐船的,你當真一點印象沒有?"
"二十三年了……"老船工搓著後腦勺,"河上的臉,一茬一茬,流水似的。"
他蹲在門檻上,抽完了一袋煙。
煙鍋子往鞋底一磕,他忽然站起來。
渡口的老船工,想了半輩子,總算想起來。
"那晚撐船的,我認識。"
"臘月二十七,人在下游撈上來的。"
"說是淹死的。"
老船工頓了頓。
"可他是從小在河裡泡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