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茶行的老蔡!」
雷剛一句話砸下來,監控室里的空氣都繃緊了。
「哪個老蔡?」關組長一步湊到屏幕前。
「茶行的老採購。」雷剛指著屏幕上那張側臉說道,「前陣排查採購車那條線,我把茶行的檔案翻了個底朝天,裡頭有他的登記照。人都叫他老蔡。」
「登記照?多少年前的?」
「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照,站在茶行門臉前,排第三。」雷剛咽了口唾沫說道,「錯不了。謝頂的位置一樣,左眉上那顆瘊子,也一樣。」
關組長盯著畫面,聲音壓得極低:「茶行的人,大半夜摸進青溪溝——」
「噓。」沈峰抬了抬手。
畫面里,人影貼著牆根走,走兩步,停一停,耳朵往窗紙上貼。
「沈組,收不收?」雷剛的手已經按在了電台上。
「不收。」沈峰面上不動聲色說道,「他還沒進屋。」
「人都進院了!」
「進院,是踩。進屋,才是干。」沈峰眯起眼睛說道,「我要看他干到哪一步。」
電台里,各組的呼吸聲,都放輕了。
……
人影在窗根底下,蹲了一袋煙的工夫。
然後,他摸出一截鐵絲,撥門閂。
手法很老,很穩。一下,兩下,門閂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人影閃進堂屋,回手把門虛掩上。
監控室里,雷剛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堂屋沒裝探頭。裝著探頭的,是裡屋門框頂上那個針眼,紅外,夜視。
畫面切過去。
人影站在堂屋當間,沒開燈,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紙。
他借著窗外那點月光,把紙展開,舉起來,跟牆上比。
牆上掛著的,正是那張合影。
「翻拍件!」雷剛從牙縫裡擠出仨字。
那張紙,就是翻拍的那張合影。
人影對著牆上的原照,一寸一寸地核。核完,把紙折起來,揣回懷裡。
然後,他朝裡屋走。
裡屋的門,虛掩著。
他伸手一推。
床上,被窩垛得整整齊齊,像有人。
他上前,一把掀開。
被窩底下,兩床棉絮,一個長條枕頭。
沒人。
人影僵在原地。
他又撲向灶台,掀開鍋蓋。
鍋是涼的。灶膛里的灰,三天沒動過。
撲空了!
全撲空了!
人影轉身就要往外躥。
「收。」沈峰對著電台,就說了一個字。
收網!
院裡,柴火垛後頭閃出三條人影。牆頭上,跳下兩個。院門外,機動組迎面堵上。
人影剛衝出堂屋門,前後左右,七八桿手電的光柱,唰地全打在他臉上。
「別動!」
「警察!」
人影抬手擋光,腿肚子當場就轉筋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按人,上背銬,搜身,一氣呵成。
「沈組,人拿住了!」雷剛對著電台喊,「望風的那個生面孔,村口也讓一組按了!」
「東西呢?」
「搜著呢——有了!」
……
東西擺在堂屋的方桌上。
一張翻拍照片,邊角磨得起了毛。
一把短刀,連鞘,別在後腰。
一卷尼龍繩,一沓現金,橡皮筋勒著。
沈峰戴著手套,一樣一樣看過去。
老蔡蹲在牆根,戴著手銬。
「同志,這是幹啥呀?」老蔡梗著脖子說道,「我走親戚,走錯門了!黑燈瞎火的,誰知道這是誰家——」
「走親戚?」雷剛冷笑一聲說道,「走親戚帶刀?帶繩?帶一沓現金?」
「我……我那是防身!這年頭,走夜路,誰不帶點東西防身?」
「防身。」雷剛把那張翻拍照片拍在他面前,「那這個呢?進門先對照片,對完照片掀被窩——你管這個叫走親戚?」
老蔡的眼神,開始往邊上飄。
「還有。」雷剛俯下身說道,「你這張臉,咱們是頭一回見嗎?」
「上回排查採購車,檔案里見過一回。今晚,第二回。兩回了,蔡師傅。」
老蔡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我……我不認識什麼採購車……」
「水生案,已經立案偵查,併案辦。」雷剛一拍桌子說道,「你今晚這一趟,跟案子什麼關係,到了地方,慢慢說。」
老蔡沒應聲。
他的腿,是真的軟了。蹲在牆根,人往下滑,銬子嘩啦啦直響。
「帶走。」沈峰的聲音冷下來,「連夜突審。消息封死,走漏一個字,我追責。」
「明白!」
沈峰當即就傳了令:「兩路人,分開押,分開問。口供對不上的地方,就是缺口。」
「那生面孔要是不開口呢?」
「他會開的。」沈峰說,「望風的,多半是臨時雇的腿。腿,最不經嚇。」
大半夜,摸進一間空屋,叫啥?
叫當場抓包。
……
人押走了,堂屋裡靜下來。
督察組的同志看住現場,燈一盞沒敢多開。
關組長蹲在桌邊,盯著那幾樣東西,眉頭越擰越緊。
「沈峰,有處不對。」關組長沉聲說道,「你看這刀——連鞘都沒開。繩子,整卷的,沒裁。他進了屋,頭一件事是掏照片,不是掏刀。」
「嗯。」
沈峰捏起那張翻拍照片,就著燈,又看了一遍。
「意思是,他今晚的活兒,不是動手。」沈峰一字一頓說道,「是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兩件事。」沈峰豎起兩根手指,「一,牆上這張合影,跟他懷裡這張,是不是同一張。二,這屋裡的人,還在不在。」
「確認完了呢?」
「確認完了,回去交差。」沈峰說,「然後,才有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沈峰沒立刻答。
他把最壞的這一層,緩緩翻開。
確認屋裡有貨,下一步,來的就不是踩點的了。來的,是辦事的。刀出鞘,繩上手,臘月二十六那一晚,再演一回。
「所以他不能傷,不能死,得囫圇個兒地拿。」沈峰不緊不慢說道,「抓個死的,線就斷了。抓個活的——樓里攥線的那隻手,就得浮出水面。」
關組長聞言,後脖頸不由一涼。
「要不要連夜上報政法委?」關組長問。
「不報。」沈峰搖了搖頭,「咱們專案組辦案,講程序。可眼下這一步,程序得先慢半拍。消息圈壓到最小——你,我,雷剛,韓檢。」
「為什麼?」
「因為這隻手,能摸進咱們的排查圈。」沈峰說,「採購車那條線,咱們前腳查完,他後腳就敢親自下場。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的動靜,有人給他遞。」
關組長的手心,沁出一層汗。
「還有一層,你想過沒有?」沈峰接著說。
「哪一層?」
「他敢親自下場,說明什麼?」沈峰把翻拍照片收進證物袋,「說明樓里,沒人可使了。生面孔用了三趟,不敢再用了,只能動用老人兒。老人兒,是底牌。」
「底牌都打了……」
「底牌都打了,就離圖窮匕見不遠了。」沈峰說,「這一回,輪到咱們看著他打。」
與此同時,幾十里外,城裡。
一棟老樓,三層的窗戶還亮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裡,一個人影坐在電話機旁邊。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小山。
桌上的鐘,指向後半夜三點。
電話,一直沒響。
那人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條縫,朝樓下看了一眼。
樓下,空無一人。
他抓起話筒,撥了一個號。
響了三聲,他掛了。
這是回話的規矩。可等了足足一刻鐘,那頭沒有回撥。
他又撥了一遍。
這回,聽筒里只剩忙音。
他放下窗簾,坐回電話機旁邊,把菸頭摁滅。
再等等。
說好了,辦完事,來電話。
……
臨時訊問點,設在鎮上的派出所。
一間空辦公室,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老蔡坐在當中,手銬換成了警繩,腦袋耷拉著。
沈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擱在老蔡面前。
「喝點水。」沈峰說,「後半夜涼。」
老蔡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敢接。
「蔡師傅,茶行多少年了?」
「三……三十多年了。」老蔡支支吾吾說道,「打小夥計幹起來的。」
「三十多年,老人兒了。」沈峰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茶行的老人兒裡頭,你算資歷深的。」
「談不上,談不上……」
「門臉前那棵老槐樹,還在嗎?」沈峰忽然問。
老蔡一愣:「在……還在。」
「樹底下的石碾子呢?」
「早沒了。」老蔡下意識答,「改建那年,拉走了。」
「你倒記得清楚。」沈峰點了點頭,「老人兒,就是老人兒。」
老蔡的眼神,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蔡師傅,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聊槐樹嗎?」
老蔡搖頭。
「因為那棵樹底下,埋著茶行一百年的帳。」沈峰說,「樹還在,帳就還在。人也一樣——做過的事,走到哪兒,都背著。」
老蔡捧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採購這條線,你跑了多少年?」
「十來年吧。」老蔡眼神一閃說道,「就是採買,跑跑縣城,跑跑省城——」
「夜裡的活兒,跑過嗎?」
老蔡一哆嗦。
「沒……沒跑過!採購車都是起早進城,這是行里的規矩——」
「規矩。」沈峰不急,也不惱。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蔡愣了愣,伸出兩隻手,把煙接了。
沈峰又掏出火柴,給他點上。
老蔡的手抖得厲害,煙湊到火苗上,對了三下才對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裡,一張臉灰撲撲的。
沈峰盯著他,忽然開口。
「水生。」
老蔡手裡的煙,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