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腦子裡把清心訣砸成了死循環。
硬生生把翻江倒海的生理反胃感壓進了腸子裡。
帶著土腥味的空氣重新灌入肺葉,大腦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驛站那邊的慘叫聲早停了。
四周只剩風颳過茅草的沙沙聲。
「看夠了就滾出來。」
一個粗糲的男聲穿透幾十米的距離,精準無比地落進姜不凡的耳朵里。
姜不凡貼在腿側的手指一緊。
被發現了。
跑是絕對沒戲了,人家削腦袋的速度剛才已經展示得很明白了。
動作自然地拍掉身上的乾草,扶正背上的竹編書簍,順手理了理皺巴巴的衣擺。
面部肌肉迅速調整,扯出一個老實巴交又帶著幾分敬畏的笑容。
大步走下土坡。
一路刻意避開滿地花花綠綠的內臟和殘肢,穩穩停在驛站台階前。
大鬍子抱著鐵劍。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晚生路過此地,不小心看了場好戲。」姜不凡雙手規規矩矩地作揖,「大俠好快的劍。」
大鬍子挑了挑粗糙的眉毛。
「讀書人?」大鬍子嗓音極粗。
「平安縣的一名窮秀才,混口飯吃。」
姜不凡繼續拱著手。
「秀才看到這滿地死人,褲襠沒濕?」大鬍子握著劍柄的手指動了動。
一般人見到這修羅場,早嚇癱了。
姜不凡長嘆了一口氣。
「晚生囊中羞澀,通共就穿了這一條褲子。濕了沒得換,只能強憋著。」
語氣極其誠懇坦蕩。
大鬍子愣了一秒。
「哈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聲震得驛站的木柱子直掉灰。
他把鐵劍往後背隨意一插。
「你這書生,有點意思。滿嘴放屁,倒也不招人煩。」
大鬍子轉過身,踩過兩具屍體,直接走向岔路口的方向。
「去哪?」姜不凡順口問了一句。他得摸清這主線大佬的行動軌跡。
大鬍子頭也沒回。
「郭北鎮。」
他大步流星,速度極快。沒走幾步,又反手丟過來一個黑乎乎的物件。
「拿著。前面那段路不乾淨。遇到帶毛的玩意兒,捏碎它。」
姜不凡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這是個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黑泥丸子。手感極硬。
大鬍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
姜不凡低頭,意念看向手裡的泥丸。
【混雜著童子尿的雷火泥彈】(綠色C):大鬍子劍客用特製材料搓出來的防身道具。可炸退低階妖獸,對陰氣有較強驅散作用。(註:製作工藝略顯腌臢。)
姜不凡捏著泥丸的手指一僵。
難怪味道這麼刺鼻。
這金光大佬隨手搓出來的玩意,口味也太重了。
他摸出一張紙巾,把泥丸包好,仔細塞進褲兜。
這可是好東西,綠色的驅邪炸彈。在這個到處都是鬼怪的副本里,等同於第二條命。
把東西收好,姜不凡抬頭看向大鬍子離開的方向。
郭北鎮。
不出意外的話,那裡肯定有個類似蘭若寺的玩意。
自己那幫傻缺同學,好死不死地大半都空投在郭北鎮了。
柳如煙甚至還在鎮子外面的小樹林裡被原住民追殺。
姜不凡收回視線。
他沒打算跟著大鬍子去郭北鎮湊熱鬧。
主線任務一寫得明明白白:前往平安縣城,完成六筆死帳的催收。
先去縣城把身份任務做了,順便摸一摸這個副本的具體物價和勢力分布,等發育完了。
再去管那幫同學死活也不遲。
認準了平安縣的路標,姜不凡重新邁開步子。
姜不凡走在黃土官道上。
腦子裡反覆琢磨那個抱著鐵劍的大鬍子。
大鬍子、鐵劍、雷火泥彈,外加郭北鎮這個地名。
這要素拼湊在一起,簡直不要太熟。
跟前世某部電影裡的劇情輪廓有點相似。
但細節有點模糊。
畢竟那是老掉牙的片子了。
他懶得深究。
不管什麼妖魔鬼怪,這副本連個正經太陽都沒有。
主線任務才是硬道理。
活三個月,收六筆死帳。
一個時辰後。
平安縣城的青磚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門大開,沒有守衛盤查。
城牆縫隙里長滿暗紅色的苔蘚。
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線香味。
姜不凡走進城門。主街上行人不少,但都面帶菜色。
他找了個沒人歇腳的破茶攤,在長條板凳上坐下。
反手摘下後背的竹編書簍。
他從書簍最底層,摸出一本泛黃的線裝帳冊。
封皮上沒有任何字跡。
意念微動,幽藍色的系統面板覆蓋在帳冊表面。
【陳年陰帳】(白色)。
狀態:記載著平安縣城六筆收不回來的爛帳。
效果:持此帳本,名正言順,受到一定程度保護的討債人。
這可是好東西。在這個隨時可能沒命的副本里,起碼多了一層保護。
翻開第一頁。
目標:城西十字街口,豆腐鋪。
欠債人:武家大郎。
債務金額:紋銀五十兩。
備註說明:借款人已亡。父債子償,夫債妻還。
姜不凡合上帳本。
柿子專挑軟的捏。
第一筆帳找個賣豆腐的寡婦,看看是個什麼情況。
就當給自己的催收事業熱熱身。
姜不凡順著主街一路向西。
平安縣城西十字街口,是個人流量極大的集市。
賣菜的、挑擔的、算命的,三教九流匯聚。
但最熱鬧的,莫過於街角那間搭著青布雨篷的豆腐鋪。
鋪子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男人。
有穿著綢緞的富商,也有打赤膊的苦力,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鋪子裡面。
姜不凡停下腳步,隔著人群望過去。
青布篷下,站著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極素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著件半透明對襟紗衣。
明明是粗布麻衣,卻被她穿出了未亡人的誘惑感。
裙擺撩起一角,掖在腰間的布帶里,露出一截白生生、勻稱筆直的小腿。
這寡婦正在用木勺舀著石磨上的豆漿。
手臂抬起間,袖口滑落,一截蓮藕般的手臂白得晃眼。
微卷的鬢髮被汗水打濕,貼在白皙透紅的臉頰上。
那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水汽,三分無辜,剩下的四分全是能把人骨頭酥斷的媚意。
難怪這鋪子圍得水泄不通,這些人哪是來買豆腐的,分明是來吃豆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