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臉上的從容盡數褪去。
「公子何出此言?」
姜不凡沒有急著接話。
他伸出右手。
當著花魁的面,緩緩豎起三根手指。
「原因有三。」
憐月將寬大的水袖往後收攏,微微頷首。
「願聞其詳。」
姜不凡說到:「其一,你在這地界待了上百年,見多識廣。你可認識一位名叫白雲禪師的和尚?」
憐月偏頭想了半晌,最終搖了搖頭。
「未曾聽聞。」
姜不凡也不意外。
他換了個更通俗的問法。
「那我換個說法。」
「你在這活了這麼久,可聽說過千年樹妖這類的大妖?」
憐月手指在天青色的茶杯邊緣摩挲。
「千年樹妖……」
「這我倒是知曉一點。在隔壁的郭北鎮那邊。」
她略作停頓,接著往下交底。
「那邊有一片荒山,山上有個寺廟。」
「確實盤踞著一頭成了氣候的樹妖。」
「聽說手底下養了不少孤魂野鬼,專門替它吸食過路人的陽氣。」
她抬眼看向姜不凡。
「但我一直窩在平安縣,井水不犯河水。」
「那樹妖常年不挪窩,具體到了什麼境界,我不太清楚。」
「這與我有什麼干係?」
姜不凡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就對了!」
他身體前傾,上身壓向石桌。
「我就這麼跟你說吧。」
「那個千年樹妖,保守估計也是個大妖級的BOSS。」
「放到我們人類這邊,起碼是超凡境起步的恐怖存在。」
「而我剛才提的那位白雲禪師。」
姜不凡嗓音陡然轉沉。
「他能直接用兩隻手,把那個千年樹妖活生生撕了!」
蘇曉雪聽得手指直發麻。
大妖級放到主世界,起碼需要軍隊火力覆蓋或超凡境強者拿命填。
白雲禪師能徒手撕大妖?
人形自走飛彈?
姜不凡根本不給人思考的間隙,繼續往外倒料。
「手撕樹妖還是保守戰績。」
「這位禪師還能隻身跟一個從陰曹地府里出來,叫黑山老妖的東西對拼法術。」
後腰的刀鞘瘋狂震動。
七殺粗糲的嗓音撞破保鮮膜的封鎖,在後院裡橫衝直撞。
「主公!」
「此等絕世猛將,可否招攬來我軍做個先鋒大印!」
姜不凡反手一巴掌拍在刀柄上。
「別吵。」
「人家在佛門有編制,不接外包私活。」
刀鞘瞬間老實了。
憐月確實被這番話震住了。
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滿是驚詫。她強行壓下心頭的起伏,將茶杯放回桌面。
「這等修為通天的前輩高人,憐月自然敬畏。」
她理了理裙擺,語氣恢復平緩。
「但我這一方小妖,常年蝸居平安縣的青樓楚館,從未傷過人命。」
「就算借陽氣續命,也極有分寸。」
「我何德何能,入得了這種前輩的法眼?」
「他老人家要降妖伏魔,也該去找那樹妖和老妖。」
「到底與我有何干係?」
姜不凡嘴角漏出一絲弧度。
「有干係。」
「很大的干係。」
他兩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面,視線死死鎖住憐月的眼睛。
「金山寺那個老方丈,你還有印象吧?」
憐月點頭。
「自然有。」
「我把琴尾送到金山寺,指望佛法壓制。」
「後來方丈被戒嗔暗算,封進鍾內,這事我知情。」
姜不凡一字一頓地吐出真相。
「那你可知道……」
「金山寺的那個老方丈,就是白雲禪師的親師弟。」
後院瞬間安靜了。
蘇曉雪這時候已經想通了。
金山寺方丈被坑,肉身被毀。
這是憐月送琴尾引發的連環雷。
現在姜不凡把這雷直接砸到了一個手撕五星大妖的狠人頭上?
這因果直接拉滿了!
不管那白雲禪師脾氣多好,順著因果線一查,絕對是一招大威天龍夷平整座怡紅樓。
憐月喉頭動了動,最後出聲道:「公子莫不是在誆我?」
她緊盯著姜不凡的臉,企圖挖出一絲破綻。
「這等大能的親師弟,怎麼會縮在這小小的金山寺,連一個魔化了的徒弟都搞不定?」
「我吃飽了撐的,大半夜跑來編個和尚嚇唬你?」
姜不凡對視著憐月。
「這是老方丈臨終前親口跟我交底的!」
「方丈走的時候,把當年一位天師留在金山寺的保命底蘊,毫無保留地打進我這小師妹腦子裡了。」
他大拇指往旁邊一翹,指著蘇曉雪。
「這等生死相托的交情。」
「他會拿個憑空捏造的師兄來跟我開玩笑?」
蘇曉雪十分配合地挺直腰板,端出真傳弟子的架勢。
事實砸在眼前。
金山寺的亂局是她一手促成的險棋,這筆捅破天的因果帳,怎麼算都落不到別人頭上。
憐月盯著天青色茶杯里蕩漾的水面。
過了許久,她抬起臉。
「這是方丈遺言,真假我自行判斷。」
她語氣放得極輕,沒了之前的隨意。
雙手平按在膝蓋上。
「那公子的其二呢?」
「其二?」
姜不凡端起了茶杯。
「你自己心裡清楚。」
憐月盯著他,半晌沒接。
她掌心托著那捲破舊道書,指節微微收緊,紙頁邊角被壓出淺痕。
蘇曉雪坐在旁邊,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
「師兄。」
姜不凡偏頭。
蘇曉雪眼巴巴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崩潰。
「你能不能別打謎語了?」
「我真的轉不過來了。」
七殺立刻在刀鞘里幫腔。
「主公,末將也轉不過來!」
姜不凡抬手敲了敲刀鞘。
「你一個刀轉什麼腦子?」
七殺理直氣壯。
「末將怕轉錯陣型。」
姜不凡沒有急著看憐月,而是用杯底在石桌上輕輕劃了一個圈。
「師妹,你先想一件事。」
「她現在掌握的信息,從哪來的?」
蘇曉雪反應很快。
「夢。」
「那些來怡紅樓聽曲的外鄉客,被她拖進夢裡,她從夢裡看到了主世界的東西。」
姜不凡點頭。
「那她看見的,只是幾個同學的夢?」
蘇曉雪手指一頓。
姜不凡把茶盞放回去。
「人做夢,不會像寫卷子一樣條理清晰。」
「尤其在副本里被魔音拉進去,那些記憶會亂。」
「學校、城市、家人、手機、網絡、統考、詭異降臨、官方機構、強者傳聞。」
「只要被她撈到一點,再用她這百年的腦子拼一拼,基本就能猜出個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