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紅籌還在不停往下掉。
蘇曉雪面前的那個半人高竹簍，早就塞得冒了尖。
散落的紅色木牌順著台階噼里啪啦往下滾。
鋪了滿滿一地。
張縣丞摸遍了全身，實在沒籌碼了。
他乾脆把腰帶上那塊雕花玉佩扯下來，硬生生往竹簍縫隙里塞。
三娘提著大紅裙擺跑上台。
她原本還打算走個過場，把幾個姑娘的票數挨個數一遍，好給大家留點體面。
但轉頭看了一眼憐月跟前那個可憐巴巴只裝了個底的竹簍。
再看看聽雨軒那對雙胞胎空空如也的筐。
這還數個錘子。
三娘清了清嗓子，用力揮動大紅帕子，拔高音調大喊。
「承蒙各位老爺抬愛！」
「今晚這花魁大賞的頭籌，便是咱們蘇姑娘了！」
一樓大堂的叫好聲登時掀翻了屋頂。
二樓雅座。
姜不凡靠在紅漆木欄杆上，抬起右手，衝著高台方向比了個戰術手勢。
意思是任務完成了麼？
蘇曉雪看懂了，重重點頭。
系統清脆的提示音剛在腦海划過，豐厚的結算獎勵徹底填補了她的底氣。
大賞名次定下，接下來便是真正的重頭戲。
新晉花魁的頭一晚，價高者得。
底下的恩客們早就憋紅了臉，一個個擼起袖子準備大出血。
劉員外第一個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老夫出一百兩銀子！今晚蘇姑娘的酒局，我包了！」
張縣丞不甘示弱。
「劉胖子，一百兩你也拿得出手？本官出一百一十兩！」
「一百五十兩！」城東米行的王掌柜直接舉起右手。
大堂里的數字越喊越高。
姜不凡在二樓打了個哈欠。
他伸手探進懷裡，掏出憐月友情贊助的那一疊銀票，隨意在指尖撥弄了兩下。
飄飄灑灑，直接扔向高台。
「二十萬錢。」
剛才喊價喊得最凶的張縣丞，整個人立刻縮在太師椅上。
徹底沒了動靜。
「這小子哪來這麼多錢？」劉胖子壓低嗓門，「他一個鎮撫司行走，就是貪，他也得有個受賄的周期吧！印鈔票都沒這麼快啊！」
「莫不是假公濟私，抄了哪家商戶的家底？」
旁邊的劉掌柜直犯嘀咕。
底下交頭接耳，全在猜這位姜大人的財力來源。
姜不凡靠在木欄杆上，指尖夾著一張銀票。
拿花妖精的百年私房錢。
砸她樓里的同行。
風月場的財富，在他手裡完成了完美的內部閉環。
七殺在刀鞘里壓低聲音道。
「主公這招無中生有，實在高明！不用耗費我軍半點糧草，直接在財力上碾壓敵軍！此計可封神！」
姜不凡指節敲了一下刀柄。
「什麼無中生有，這叫軟飯硬吃。」
七殺更激動了。
「懂了！劫敵糧草以充軍資。主公此計，深諳兵家王道！末將願稱之為絕殺！」
西門大官人坐在最中間的太師椅上，手裡的摺扇早已合攏。
他掀起眼皮，視線在蘇曉雪那截露在外面的腰肢上狠狠颳了兩遍。
這身段，這臉蛋。
要是換在平時，就算對方是鎮撫司的行走，他西門府也得用雙倍的金條砸回去，當場拿人。
府內的法陣已然布好，那筆驚天機緣擺在面前，由不得半點節外生枝。
西門大官人摺扇壓在桌角，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等今晚事成。
莫說一個鎮撫司行走，便是這平安縣令，也得跪著舔他的鞋底。
這蘇姑娘連帶整個怡紅樓，遲早是他掌心裡的物件。權當讓這姓姜的先替他養上一晚。
西門大官人手腕一轉，推開茶盞。
「姜大人果然好氣魄。」
「既然姜大人肯擲千金搏紅顏一笑，西門府自然有成人之美。」
西門大官人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憐月。
「不過，我西門府今夜出了這麼多錢，總不能看場空歡喜。」
「憐月姑娘蟬聯幾年花魁，今夜雖讓了位子，但我西門某人向來念舊。」
他盯住三娘。
「三娘，開個價吧。」
三娘愣住。
「大官人，開什麼價？」
「我西門府今夜有貴客臨門，要辦一場消災法會。」
「白雲觀的黃道長已經到了，縣裡的幾位鄉紳也在路上。倒是那金山寺的老和尚不知好歹，時辰到了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西門大官人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不過不礙事，缺了和尚，這局一樣開。」
他定定地看著憐月。
「憐月姑娘彈得一手好琴，今夜這法會，恰好缺個奏樂清心的人。」
三娘臉色當場變了。
「哎喲，大官人！這法會做道場，哪有請勾欄里的人去彈琴的規矩啊，這要是傳出去……」
「規矩是我西門府定的。」
西門大官人打斷她的話。
「若是不夠。」他手中摺扇抵在桌沿，「我也可以直接給憐月姑娘贖身。」
大堂里登時靜了下去。
張縣丞和劉胖子對視一眼，極其默契地縮起脖子。
大半夜請清倌人去法會彈琴，還要開口贖身。藉口扯得太糙，西門府這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硬搶。
台邊上。
憐月抱著古琴，蔥白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沒出聲。
視線越過前排一眾富商的頭頂，狀似無意地掃向二樓。
紅漆欄杆邊。
姜不凡單手撐著下巴，俯視著下面的動靜。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姜不凡搭在下巴處的手指抬起，極輕地敲了一下側臉。
在風月場裡滾打百年的老妖，腦子轉得飛快。
公子既然給了暗號，這趟西門府的龍潭虎穴，便是蹚得的。
她指尖微收，離了琴弦。
憐月抱著古琴站起身，朝著前排方向福了福身。
聲音清清冷冷。
「大官人設宴做法會，是為縣裡祈福消災，妾身理當從命。」
「只是贖身一事，莫要再提。妾身身在北院，不適宜進宅院高牆。今夜彈完這曲，還回這樓里清靜。」
拒了進後宅，應了出外場。
西門大官人搖摺扇的動作緩了半分。
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
這獵物，倒是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