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
西門大官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拇指搓弄著那枚黑玉扳指。
指腹摩擦間,絲縷陰寒之氣順著扳指鑽入掌心。
他不僅沒覺得冷,反而渾身氣血澎湃。
兩年前,他還是個走兩步路就大喘氣的藥罐子。
如今卻能一拳捶死打虎的武二郎。
全憑京城古董攤上淘來這枚扳指,得了裡頭那位「上仙」的點化。
今夜,只要拿下上仙點名要的小妖,便是一場通天的造化。
至於上仙為何不親自出手?
仙家行事,豈是凡人能多嘴過問的。
為了穩妥,他重金請來白雲觀的黃道長坐鎮。
憐月不管身上藏著什麼貓膩,在道門高人面前,終究翻不出風浪。
空地正中間擺著一張黃花梨木長條案幾,案幾前放著個蒲團。
「憐月姑娘,請入座。」西門大官人手中摺扇點向蒲團。
憐月抱著那把古琴,蓮步輕移。
裙擺划過青石板地磚,帶起極淡的脂粉香。走到案幾前,跪坐下去。
古琴擱在木桌上。
她伸出兩根蔥白的手指,剛搭上琴弦。
「無量天尊!」
一聲高亢的道號驟然炸響。
黃道士猛甩馬尾拂塵,踩著半吊子的罡步從陰影里跳了出來。
他左手倒提桃木劍,嘴裡飛速念誦。
「急急如律令!伏妖陣!起!」
桃木劍重重戳向地面。
咻——
憐月四周的青石板縫隙里,猛地竄起一圈黃色符紙。
符紙懸停半空,紙面的硃砂紋路往外滲出紅光。
光芒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憐月指尖一頓,迅速縮回手。
她身子往後一躲,肩膀配合著猛縮了一下。那張絕美的臉上頓時布滿驚慌失措。
「大官人!你們這是何意?」
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三分無助七分嬌弱。
西門大官人穩坐太師椅,拇指推弄著黑玉扳指,一言不發。
黃道士先蹦躂起來了。
「妖孽!貧道一早就看出你不是人!」
黃道士用桃木劍指著陣中央的憐月。
「今天落進貧道這天羅地網裡,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陣法中央。
憐月假裝嚇得縮成一團。
其實她的神識早探了出去,把這所謂的「天羅地網」從頭到腳盤了一遍。
就這點微末道行?
看不起誰呢?
她心裡暗嘆。
腦子裡不合時宜地跳出昨晚怡紅樓後院,那位爺當頭斬下的那一刀。
再看看眼前這個圍著圈跳大神的牛鼻子老道。
這點法力波動,撐死也就能讓她破點皮。
但戲得演全套。
既然樹上那位祖宗還沒發話,她這個打工人就得把戲本子演足。
憐月十指死死攥緊胸前衣襟,痛呼出聲。
整個人跌坐在地,側身臥倒。
衣衫依然嚴實,但那副任人宰割的柔弱姿態,足夠讓尋常男人看直了眼。
她死咬著下唇,淚珠成串砸在青石板上。
「大官人……妾身不過是個苦命的女子,平日裡只在樓里撫琴,從未害過人。」
她揚起沾滿淚痕的臉,「大官人為何要找這等妖道來污衊妾身?」
西門大官人冷眼看著地上的尤物。
要是擱在以前,他早就心疼得上去把人攬進懷裡了。
現在,他眼裡只有打量獵物的冷漠。
「收起你那套狐媚子手段。」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西門大官人視線挪開。
「黃道長,動手吧。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黃道士一甩馬尾拂塵,單手結印。
「大官人瞧好便是。」
黃道士腳踩半生不熟的七星罡步,嘴裡飛快念誦。
「律令九章,萬鬼伏藏!」
他抓起法台上金錢劍,劍指一抹。
長劍帶起一陣風,直刺陣法中央的憐月。
憐月維持著柔弱無助的姿態,身子往旁邊一躲,寬大的水袖看似慌亂地往上一揚。
啪。
水袖擦過劍身。
金錢劍倒飛出去。
重重扎在黃道士腳尖前的青石板縫裡。劍身上的紅繩當場崩斷三根,幾枚銅錢滾落一地。
黃道士咽了口唾沫。
這可是他花了大價錢搞來的法器。
這狐媚子隨手一揮就給廢了?
他手心不由的冒出汗水。
但西門大官人在後頭看著,不能退。
黃道士手指蘸取法案上的硃砂,在太極八卦鏡面畫下鎮妖符文。
「妖孽看照!」
八卦鏡翻轉,一道暗黃色的光柱打向憐月。
憐月身子瑟縮,故意將左肩迎著黃光。
光柱打在她肩頭,滋啦作響,飄出一縷白煙。
她順勢扯開領口,半褪去外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
身子在地板上翻轉扭動,衣物越扯越散。
「疼……大官人,妾身好疼。」
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讓西門大官人看的直咽口水。
黃道士見八卦鏡起效,底氣足了些。
他把拂塵插在後腰,雙手抓起案几上的符紙,就是往前一揚。
「天女散花!伏魔!」
大把的符紙砸向憐月。
憐月翻身躲閃,水袖在面前一擋。
符紙打在袖子上,噼里啪啦的響了起來。
然後她順勢趴伏在蒲團邊,大口喘氣,胸口起伏不定,裝出一副內傷極重的虛弱模樣。
樹上。
姜不凡搓了下下巴。
這花魁的演技滿分呀!
院裡,黃道士手腳發僵。
看看地上的散碎銅錢和燃燒的紙灰。他心裡把西門大官人的先人全問候了。
不是說好了就是只剛成精沒多久的小妖麼?
自己壓箱底的法器連出三樣,金錢劍廢了,八卦鏡只能燒個衣角,符紙看起來像是破防了!
但這狐媚子怎麼就不死呢?
要不是周圍提前布了陣法,他現在就想跑路。
黃道士猛地轉頭,衝著西門大官人伸出五根手指。
「大官人!這妖孽道行遠超預期!」
西門大官人摺扇拍在掌心,眼神沉下去。
「道長何意?」
黃道士把拂塵一收:「得加錢!貧道要動用壓箱底的絕招,極其傷元氣。」
西門大官人拇指撥弄了一下黑玉扳指。
「辦妥了,帳房再給你拿一千兩銀票!」
「大官人敞亮!」
黃道士立刻來了精神。
他退到法案後頭,從布袋裡拽出一把繪著桃花的油紙傘。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黃道士咬破中指,將血抹在傘柄上。
「請仙子下凡助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