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聽完想了一會兒,心裡琢磨:也就義兄陳雋永、周虎和李信他們是懷慶府人,或許跟這人打過交道。可他們身份都不高,哪夠得上玄默那條線?
董義遠倒可能跟玄默有過一面之緣,可眼下董義遠揹著個「從賊」的名頭,天下人都知道。要是沒這封信,黃錦業還能保住命;要是董義遠寫了信,黃錦業估計立馬就得掉腦袋。
於是趙言就問:「左老先生有沒有熟人能搭上話?要是沒有,那又該怎麼辦?」
老山長聽了,皺了下眉頭,搖搖頭說:「這人上任以後,一門心思撲在剿……剿滅義軍上,先是帶兵守在汝州,防著義軍往東打。」
「後來,又駐紮在盧氏,配合五省總督陳奇瑜圍剿商南那邊的義軍,到現在都沒回來。老朽雖說有點面子,可也沒見過他本人。」
「不過,這個法子行不通,我還有個主意。黃錦業治河有功,孟津、鞏縣的百姓都受過他恩惠,偃師縣又是他老家。
可以派個會說話的人,帶上我的信,去勸這三個縣的知縣給府里上書,求他們放了『河神』黃錦業。」
「再組織三個縣的百姓,寫份萬民請願書,一起送到孫推府那裡。這人做事沒主見,巡撫一壓他就軟了。
要是鬧得厲害,他肯定不敢硬頂著。正好借這勢頭逼他讓步,保住黃錦業的命。」
趙言一聽,這不就是後世常用的招數嘛,估計當年《五人墓碑記》那會兒也是這麼幹的。
趙言知道宋獻策嘴皮子利索,可他現在不在身邊,專門叫他回來又耽誤工夫。
這老山長心眼多,既然想出這法子,肯定有人選去辦,不如直接問他。
趙言便笑著說:「先生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替我去跑一趟?」
果然老山長左冷禪笑道:「要是舜王手下沒人,可以讓我的徒弟去辦。」
說完,他就把那「堂長」叫出來,把事情交代了一遍,讓他去說服孟津、鞏縣和偃師三個縣的知縣,給「河神」黃錦業主持公道。
那「堂長」聽了,臉上犯難,不知道怎麼辦好。老山長左冷禪嘆口氣,解釋道:「這三個人都是我老朋友,給我個面子就能辦成。
他們什麼脾氣我都清楚。你就當我是他們三個,分別來拜見,我幫你指指哪裡說得不對。」
那「堂長」沒轍了,只好裝成去拜見知縣的樣子,先給老山長行了個禮,然後把來意說了出來。
左冷禪皺了皺眉,冷冷地挑了他三四處的毛病,這才裝作孟津知縣接待了他。
就這樣,倆人跟唱戲似的,左冷禪把三縣縣令會怎麼問、這「堂長」該怎麼答,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了。
趙言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心裡也忍不住佩服。他尋思:這老山長能把人心琢磨得這麼透,確實有兩下子。雖然他滑頭了點,但只要肯給我辦事,那也值了。
剛開始倆人你來我往的,大夥看著還挺有意思。可時間一長,看他倆爭來吵去,也有人覺得沒勁了。
到後來,那「堂長」記住了前頭的話,後頭的話又忘了;記住了後頭的,前頭的又記不住,把左冷禪氣得夠嗆。
他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就罵:「你個廢物,舜王好不容易抬舉你,你倒好,爛泥扶不上牆!」
那「堂長」也急了,梗著脖子回嘴:「君子說話遲鈍但做事麻利,我本來就不擅長嘴上功夫,這活兒我幹不了!」
「那我看你平時跟我頂嘴,嘴皮子倒挺利索!」左冷禪冷笑一聲,「算了算了,既然這樣,我只好豁出老臉跟舜王說實話了!」
「什麼我認識三縣知縣,全是瞎扯。其實就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子,姓黃,叫黃德清,家裡窮,平時不干正事。他就偷偷模仿別的弟子筆跡糊弄我,靠幫人寫作業掙點錢罷了。」
「以前為了教學生寫公文,我收集過附近縣城的文書,所以知道這三位知縣的筆跡。本來想抬舉他一把,讓舜王高看一眼。誰知道朽木不可雕也,白費我這麼多心思。」
……
趙言半天沒說話,白瞎我感慨了半天,你又費了這麼多唾沫,合著就是為了造幾份假文書罷了!
人都說「老奸巨猾」,趙言覺得這老山長再滑頭,也跑不出自己的手心。他哪能想到,這傢伙為了抬高自己身價,居然跟真事兒似的,演了老半天戲給自己看。
也虧得他那弟子「堂長」黃德清太嫩,才露了餡。
不過趙言也沒打算追究這事。用人的道理,就是用他的長處,避開短處。這人雖然狡猾,倒也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再說他還是這七十多個學子的山長,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殺了打了,未免讓這些人才寒心。何況他年紀也大了,說不定哪天就沒了,自己何苦當這個惡人?
這麼一想,趙言便笑著說:「那就麻煩德清幫我寫幾份文書,送到府城去吧。」
文書這東西吧,本來就是半公半私的事兒,不能拿到檯面上說。
左冷禪就把三份公文拿出來了,讓黃德清照著樣子寫了三封信。趙言親自把筆跡比了比,確實有八九分像,要不是專門去比,就算是熟人也不一定能看出來有啥區別。
關鍵是不僅外形像,那股子神韻也像。三封信,三種字型風格,確實有兩下子。
因為是當面寫的,趙言又親自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沒發現裡面有啥暗語或者藏著什麼話,這才放了心。
信有了,那請願的萬言書和去請願的老百姓也不難找。趙錢本來就是孟津人,黃錦業在偃師那邊威望又高,這事兒直接交給趙錢辦就成。
再說孫推府,他當上推官以後,一直守著一條規矩——「刑法這東西不能亂用,得看上頭意思,得對自己有好處」。
這人滑得很,就喜歡和稀泥。誰要是遞狀子來,他動不動就給糊弄過去。
那時候巡撫樊尚燝讓他抓「河神」黃錦業,給他定個「跟匪類勾結,禍害河南好幾個府」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