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盜洞客走在廊道中,手電的光柱在黑暗裡晃來晃去,照出一塊塊破損的瓷磚,又掃過鏽跡斑斑的欄杆。灰塵在光柱里打轉,空氣里有一股舊木頭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裡是芭萊大廈,在舊都陷落之前,它曾經是全城最氣派的商業藝術中心。芭萊兄弟前後砸進去半輩子的心血,玻璃穹頂,大理石台階,還有一座能坐下上千名觀眾的大劇場,開業那天,半個新艾利都的名流都來剪過彩。
後來舊都陷落,作為房地產公司的芭萊集團隨之破產,芭萊大廈本身也被捲入了空洞之中。傳聞裡面有不少遺留下來的珍貴藏品,不少盜洞客進入其中想大賺一筆,但大多沒能完整出來。
「我說,這活兒真的沒問題嗎?」
走在中間的盜洞客A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回音還是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中。
「少說話,快點走,這裡可不是路邊的小空洞。」打頭的盜洞客B頭也不回。
「我這不是緊張嘛。」盜洞客A緊張的搓了搓手。
「你說說,哪有正經人會把交貨地點定在這種地方的?八成又是什麼非法交易吧。」
「錢到位就行。」盜洞客B說道,「干咱們這行的本來就是非法的,有什麼可挑的?」
「我也沒說不干啊,我就是覺得這地方有點邪門。」
盜洞客A嘟囔了一句,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在最後面的盜洞客C,他懷裡抱著一隻銀灰色的保險箱。
「C哥,你說這裡面裝的什麼?」
盜洞客C搖搖頭,沒有說話,他是這支隊伍中最沉默寡言也是最可靠的,因此東西才會交給他來保管。
「這委託里除了交貨地點外幾乎什麼都沒有,藏的越深我越是好奇。這箱子裡要是什麼普通的黑貨倒還好了,萬一是什麼大公司之間流轉的那種東西,咱們這算不算是摻和進大事了?」
盜洞客A嘴喋喋不休,最後被盜洞客B一把打斷。
「行了行了,不要多嘴,我們做好我們的就行了。」
「行行行,就當我多嘴。」
盜洞客A縮了縮脖子,但安靜了沒兩分鐘又忍不住了。
「誒,你們聽過這棟樓的傳聞沒有?」
「沒有,也不想聽。」盜洞客D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她也是這支隊伍里唯一的女性。
「那多可惜啊,我講給你們聽聽。」盜洞客A壓低了聲音。
「據說當年芭萊大廈被空洞吞沒時,有一對知名的舞蹈家姐妹不幸在這裡喪生了。之後就有了一則傳言,說是這對姐妹的怨魂成為了大樓的主宰,一旦有人擅自進入這裡,她們就會用閃爍的燈光警告來客。要是對方還在大樓里逗留,她們就會引發停電,並在黑暗中現身收割來客的靈魂。」
「別講了別講了,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盜洞客D搓著胳膊上冒起來的雞皮疙瘩,惹得盜洞客A哈哈大笑。
「你要是再講下去,我就把你留下來當觀眾。」盜洞客B頭也不回地說。
盜洞客A趕緊閉嘴了,不然真要被教訓了。
一行人穿過空曠的前廳,推開了大劇場那扇虛掩著的大門,門軸發出生鏽後摩擦的刺耳響聲。
大劇場比外面更暗,幾人摸索著打開了舞台的燈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一排排翻起的座椅一直延伸到舞台腳下,紅色的絨布早就褪成了灰褐色。舞台兩側的幕布只剩下一截,垂在半空,一動不動。
過了這麼久,發電裝置還在任勞任怨的工作,這發電機的質量真好。
「有人嗎?」盜洞客B向周圍喊了一嗓子。
聲音在大廳里迴響著,一點點消散,但沒見回應。
四個人在舞台前站了十幾分鐘,又在周圍搜索了一番,但除了灰塵和腐朽的幕布,什麼都沒找到。
「會不會是咱們來早了?或者是委託方出事了?」盜洞客D小聲說道。
「委託方出事也輪不到咱們操心。」盜洞客B抬起手腕,給手錶定了個時,「再等十分鐘,沒人來咱們就走,定金不退。」
幾人站在原地等著,周圍安靜的可怕,就連以骸的嘶吼聲都聽不見了。眾人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也聽得見別人緊張的呼吸。
盜洞客D下意識地回頭數了一圈。
一個,兩個……
「不對,C哥呢?」盜洞客D吞了口唾沫,聲音緊張的發啞。
另外兩人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剛剛還跟在隊尾的盜洞客C,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剩下。
沒有發出聲響,誰都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沒的。
「老C?老C!」
盜洞客B喊了一嗓子,但沒有回應,只有傳來的回聲。
盜洞客A下意識地往盜洞客C 原來在的 那個位置看去看,盜洞客C一路抱著的保險箱,正端端正正地擺在一個破敗的座位上。
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誰替他放好的一樣。
這是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
三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先開口,恐懼的氛圍不斷蔓延。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閃了一下,舞台頓時黑了下來,只剩下幾人手電所發出的光柱。
「什麼玩意——」
盜洞客A的聲音在黑暗裡戛然而止,燈再亮起來的時候,原地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站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個手電筒。
「小A?小A!別鬧了,小A!」
盜洞客D都快哭出來了,這TM太嚇人了,我要回家!
這哪還顧得上商量,剩下兩個人轉頭就跑,盜洞客D直奔正門,盜洞客B卻一頭扎向了旁邊最近的側門。
燈又閃了一下,盜洞客D摸黑奔跑,差點摔一跤。
等燈亮起來,盜洞客D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側門那邊的門只打開了一半,地上還留著一個慢慢滾動著的手電筒。
盜洞客D尿都要嚇出來了,連滾帶爬地往正門沖。手電早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她借著燈光的間隙死死盯著那扇門,就十幾步,跑出去,跑出去就沒事了……
她撲到門上,一把抓住了把手拉開了大門,但突然停住了動作。
有什麼東西,從背後按住了她。
一下,兩下,越來越多。肩膀、後背、胳膊、脖子,一隻又一隻手按了上來,力氣大得嚇人,把她整個人死死按在了原地。
她身上浮出了一道又一道青黑色的手印,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住留下的手印。
她張大嘴,想要喊出來,但脖子也被大手卡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頭頂的燈又閃了一次。
那扇大門輕輕晃了兩下,重新合攏了,大廳里徹徹底底地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蕩的大劇場裡,響起了腳步聲。
兩個人從幕布的陰影中走出來。
為首的人裹著一身灰袍,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紅髮的少女,嘴唇抿得發白。
是記錄者和蒂娜。
兩個人穿過一排排空座椅,停在了放著保險箱的座椅前。
灰袍人彎腰,撿起了保險箱。他熟門熟路地撥動密碼鎖,將鎖打開了。
箱蓋掀起的一瞬間,一線幽藍的光從裡面滲了出來。
被紅布包繞的凹槽里,躺著一顆藍色的寶石。
記錄者將其拿出來,仔細端詳著,寶石中閃出一道詭異的光。
「這就是蘭登的成果,兜兜轉轉,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我手裡。」記錄者自言自語道,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
聽到那個名字,記錄者身後的蒂娜,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有了它,牲鬼的研究就能再進一步了。」灰袍人把寶石收進袖中,回頭看她,「蒂娜,你可不要辜負你父親的研究成果啊。」
蒂娜僵在原地,她張了張嘴,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數道手印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她的臉上,嚇得她渾身一顫,但恐懼和絕望早就抓住了她,她已經無法再反抗了。
「……是。」
她機械性的應了下來,像是一具被掌控的人偶。
記錄者滿意的點了點頭,不再看她,而是緩緩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手心裡,有個東西正在輕輕搏動。
那東西像一枚還沒長成的胚胎,一下一下搏動著。
而剛剛那些盜洞客所產生的恐懼和絕望正在慢慢向這裡匯攏,凝聚成實質的黑氣,緩緩飄向那隻攤開的掌心。
胚胎貪婪地吞掉了每一縷恐懼和絕望,肉眼可見地又長大了一分。
灰袍人合攏手指,把那隻手重新攏回了袖子裡。
「只要成為牲鬼,就能離開空洞。離開空洞,才能替始主找到那個人……」
「才能把他,送進始主的懷抱。」
腳步聲重新響起,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消失在了來時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