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畫面繼續。
關中大地鋪展向遠方,百里開外,一座雄峻堅城巍然矗立。
遠觀時,這座城池如同一塊金玉雕琢而成的重寶,擱在大地這方棋盤之上。
視野掠過茫茫平原,徑直落到這厚重城牆之下。
城門樓之上,「長安城」三個大字,赫然醒目!
視線穿入城中,朱雀大街筆直如箭,把整座城池橫向切為東西兩半。
連片屋舍排布規整,錯落有致。
坊市散布四方,宮闕樓台層層疊疊,晨霧在樓宇間緩緩飄蕩,像一層薄紗,裹住一頭沉眠的巨獸。
畫面掠過雄渾的明德門,門洞中人馬往來,細小如蟻。
東市、西市的喧囂撲面而來,各色長旗迎風翻卷。
波斯織毯、大食琉璃、新羅錦緞,在日光底下泛著溫潤光澤。
鏡頭貼著酒肆的飛簷滑過,隨處可見酒客倚著欄杆放聲高歌。
胡姬旋身起舞,飛揚的彩綢幾乎擦過畫面。
那綢緞柔軟細密,似裹挾著淡淡香氣,就連天幕之下萬千古人,都彷佛嗅到這盛世極處的繁華氣息。
無數人怔怔望著眼前景象,看得目不暇接,每一處角落都藏著新鮮光景。
不少人暗自詫異,長安城裡竟有這麼多碧眼金髮的女子。
滿臉鬚髮、腹圓體壯的胡商,從容穿行街巷。
大唐百姓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面帶從容笑意,昂首行路,不見半分驚異。
鏡頭再度掃過明德門斗拱飛簷。
門洞之中,騾馬噴著粗氣,車伕的吆喝聲驟然清晰。
西域商隊的駱駝馱著香料囊,銅鈴一路叮鈴作響。
……
畫面移到酒肆二樓雕花窗欞,一名醉意朦朧的詩人,正把狼毫探入硯台,墨汁順著牆面慢慢暈開。
他忽而放聲大笑,隨手將毛筆擲落在地,笑聲彷佛穿透雲天。
一幅幅景象接連閃過,諸天萬朝所有人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詞。
包容,如海一般的包容!
在這座宏大繁盛的長安城裡,世間能想像到的人與物,幾乎都能尋見蹤跡。
……
大秦。
咸陽城。
章台殿。
一片沉寂,許久無人出聲。
「這便是盛唐之盛?」
嬴政愣了許久,才長長吐出一聲感慨,心底莫名湧上一股無力。
「朕數次巡狩天下,所見百姓,臉上難尋笑意,身上衣衫大多打滿補丁。」
「咸陽城氣魄雄渾,不比長安遜色。可對照這長安市井煙火,咸陽就如一潭死水,全無生機。」
「肅穆沉鬱,一如大秦遍地玄黑。」
「朕從前總想著,再多操勞幾分,朕多擔一點,後世之人便能輕鬆些。」
「難道,朕做錯了?」
嬴政臉上難得浮起一絲茫然。
往日見慣了秦地風貌,自然不覺得異樣。
此刻親眼看見盛唐圖景,看見百姓臉上舒展的笑容,他不由得疑心自己過往所為,是否真的錯了。
殿內群臣同樣僵立原地。
幾名士大夫凝望著這只在夢中才敢想像的盛景,眼眶潮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這不就是他們畢生求索的大同世道!
馮去疾緩緩長嘆:「何為對,何為錯?」
「每個時代,自有它要完成的事。好比耕作,莊稼不可能一朝成熟,先要燒荒墾地,翻土下種,引水澆灌,除草護苗……」
「一步一步熬到秋日,方能收穫滿倉糧谷。」
「我大秦或許有處置不當之處,卻不能說全盤皆錯。」
「正是前人一代代奠基耕耘,才有後世這般成就。」
「我們不也是踏著先輩留下的根基,才有今日一統的天下嗎?」
大殿之中,君臣神色莊重,向著馮去疾躬身一拜。
「受教!」
……
李斯高聲開口:「陛下萬萬不可生出這般念頭。萬事若有過失,也絕非陛下之過,是我等臣子才幹不足,沒法讓大秦繁華如盛唐。」
「陛下乃是後世公認的千古一帝!」
「足見陛下舉措非但無錯,反倒深刻影響千秋萬代!」
其餘大臣聞言紛紛嘆息,不少人掩面失聲。
嬴政聽了,神色不見半分欣喜。
「天下征戰多年,大秦子民想必早已疲憊。既然如此,便暫且歇一歇吧。」
嬴政心中豁然通透,有些功業,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夠完成。
就算他驅使天下民力日夜不休,大秦也不可能一夜之間,繁華比肩長安,更遑論兩千多年之後的後世。
那些不急迫的大事,可以暫且擱置。
……
現代。
林辰緩緩開口道:「大唐之盛,長安城內常住人口近兩百萬。若是算上城郊依附人口,還有每日從各地湧入城中的往來之人,總人數將近三百萬!」
「放眼同一時代,整個天下唯有歐洲的君士坦丁堡勉強能與之相較。可論規模,長安城足足是它十七倍有餘!」
「不單是七世紀這一時期,縱覽兩千年全球史,若論市井繁華程度,唯有北宋開封能勉強和長安一較高下。」
「可若是說起風氣開放、相容幷蓄,還有百姓骨子裡的自信,宋人遠遠比不上大唐子民。」
「盛唐巔峰之時,就算是街邊乞討的乞丐,寧可餓死,也不會收下異邦人的施捨。在他們眼中,外邦之人沒有資格向唐人布施。」
衛子夫驚了,「連乞丐都不要布施?這是何等的驕傲!」
就連大唐嫡長公主的李麗質,也懵了一下。
她來自貞觀七年,她見證過大唐立國之初的窘迫,貞觀初年時的天災連連,百姓食不果腹。
渭水之盟,讓父皇憋著一口氣,貞觀三年,終於把這口氣出了。
貞觀四年,番邦來朝,外邦皆稱父皇為天可汗。
那是何等的風光!
可這盛世長安,遠超她認識的長安。
莫非……這長安是貞觀七年之後的?
李麗質抿了抿嘴,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惑。
……
與此同時。
天幕之下,一眾唐人挺直脊背,滿臉驕傲。
後世這位林公子所言不假,他們唐人孤高,那些異族在他們眼裡就是低上一等。
哪怕是街頭乞丐,也只當這些遠渡而來的胡人是跑到大唐討生計的外鄉客,哪裡有資格反過來施捨他們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