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李世民相伴多年,自然清楚自家夫君是什麼性子。
論用兵打仗、治國理政,李世民自然是舉世罕見的奇才。
可若論與人鬥嘴,他卻未必有多擅長。
否則,在朝堂之上面對魏徵接二連三的勸諫時,也不會時常被氣得臉色發黑,卻又拿對方無可奈何。
有些時候,他明明憋了一肚子火,最後也只能跑回後宮,對著自己抱怨幾句會須殺此田舍翁。
可今天是怎麼回事?
自家二郎竟然突然開竅了。
一句話正中朱元璋痛處不說,甚至還學會了故意停頓、明褒暗貶。
難不成,是因為對面站著一個真能與他扳手腕的開國君主,所以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之心?
若真是如此,倒也勉強能夠理解。
畢竟魏徵是臣子。
無論說話多麼不客氣,李世民也不可能真的不顧君臣之別,與他在朝堂上像市井百姓那般爭吵。
可朱元璋不一樣。
對方不是他的臣子,也不是他的晚輩,而是一位與他相隔七百餘年的開國皇帝。
兩人身份對等,功績相近,又都以文治武功聞名於後世。
在朱元璋面前,李世民根本不需要維持什麼天子氣度。
朱標則默默轉過了頭。
沒辦法,剛才葉青所說的宗室問題確實無法迴避。
尤其是那句三成國庫收入的數字,實在過於驚人。
此刻若是開口,只怕非但無法替父皇挽回顏面,反而會讓李世民繼續拿這件事情做文章。
朱元璋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笑個不停的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可惡的李老二!
方才還因為玄武門之變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現在竟然又拿宗室制度來反擊自己。
而且偏偏挑中了他眼下最無法反駁的地方。
這下他們真的是跟玄武門之變和宗室問題過不去了。
朱元璋咬緊牙關,心中不斷思索應該如何罵回去。
片刻之後,他忽然冷笑起來。
「李老二,你笑什麼?」
「咱的宗室制度確實可能留下隱患,可那是幾百年以後的事情。」
「如今咱已經提前知道,自然能夠修改。」
「該削減的俸祿便削減,該放開的營生便放開,該限制的土地便限制。」
「只要咱還活著,便有機會將這項隱患消除。」
「可你呢?」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毫不猶豫地朝李世民最不願被人提起的地方刺去。
「你在玄武門殺掉自己的兄弟,逼迫親爹交出皇位,這些事情可都已經發生了。」
「咱的過錯尚且能改,你做過的事情還能改嗎?」
「難不成你還能讓死去的李建成和李元吉重新活過來?」
李世民的笑聲戛然而止。
剛才還滿是得意的臉色,頃刻間沉了下去。
朱元璋看見這一幕,頓時覺得胸中惡氣消散了大半。
他同樣仰起頭,大笑了幾聲。
「哈哈哈!」
「怎麼不笑了?」
「你剛才不是笑得很開心嗎?」
「繼續啊!」
李世民額角青筋微微跳動,目光也漸漸變得危險起來。
「朱元璋,你除了拿玄武門之變說事,還會說什麼?」
「有本事便與朕比較軍事和治國之能,不要總拿這件事情糾纏不休!」
「為什麼不能說?」
朱元璋兩手一攤,神態中滿是理直氣壯。
「宗室制度是咱定的,你便可以拿出來嘲笑。」
「玄武門之變是你做的,咱為何不能提?」
「難道只許你揭咱的短,不許咱說你的過錯?」
李世民一時語塞。
這話雖然難聽,道理卻沒有問題。
既然兩人要比較功過,自然不能只談功績、不談過失。
他的玄武門之變與朱元璋留下的宗室隱患,都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事情。
但知道歸知道,被人當面反覆提及又是另一回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反問道:
「好,既然你要比較功過,那朕便陪你比到底。」
「玄武門之變確實是朕所為,朕不否認。」
「可自朕登基以來,任用賢能,虛心納諫,整頓吏治,與民休息。將來更能開創一個被後世傳頌千年的貞觀之治。」
「朕做過的錯事,朕認;朕建立的功業,天下人同樣看得見。」
「你朱元璋敢不敢也將自己的功過全部拿出來,讓後世評說?」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他望著李世民,過了片刻,才沉聲說道:
「有何不敢?」
「咱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苦百姓,一路走到今天,什麼風浪沒有經歷過?」
「咱殺過人,也殺過不少官員。咱制定的政策,有些或許能夠造福百姓,有些也可能給後世留下禍患。」
「可無論是功是過,都是咱朱元璋做下的。」
「後世要夸便夸,要罵便罵,咱都認!」
兩位帝王隔著天幕彼此對視,眼神之中依舊帶著強烈的較量之意。
但與方才單純的鬥嘴相比,此刻的氣氛又多了幾分鄭重。
他們都不是完美無缺的聖人。
走上皇位的過程染過鮮血,治理國家時也曾做出過飽受爭議的決定。
可他們同樣有足夠的胸襟承認,歷史評價一個帝王,從來不能只看某一項功績,也不能因為一項過失便將其徹底否定。
真正的比較,應當把他們一生的文治、武功、識人、制度乃至過錯全部擺出來。
然後再看,誰對華夏歷史的貢獻更大,誰給後世留下的隱患更少。
長孫皇后看著終於不再互相揭短的兩人,剛想鬆一口氣,朱元璋卻忽然再次開口:
「不過,真要比較個人本事,咱還是比你強。」
李世民眼角一跳,滿臉不服的問道:
「憑什麼?」
「就憑咱白手起家。」
朱元璋拍了拍胸膛。
「你再能打,起兵時也是唐國公之子,身後有太原兵馬,有關隴貴族,有你爹積攢下來的人脈。」
「咱起兵時有什麼?」
「咱除了一條命,什麼都沒有!」
「從一個討飯和尚做到開國皇帝,這份本事,你拿什麼跟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