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辻清右衛門擦著嘴邊的茶水，眼睛瞪得像銅鈴，狠狠的盯著燕宇。
身後一排鐵匠，已經拎起了鍛冶錘。
前田利益按著腰間的太刀，狠狠的瞪了回去。
今井宗久趕緊上來打圓場：
「清右衛門！不得無禮，這位是武田家的大人！」
芝辻清右衛門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頓：
「當家的！不是我不給您做。
這燕尾銎筒，要用真金卷不是不能做，可那價格你是知道的。
我們做一把鐵炮多少錢？
打個槍頭多少錢？
不如給這位大人些錢，讓他另請高明吧。」
燕宇等他嘮叨完，才示意前田利益和柳生宗嚴稍安勿躁：
「清右衛門先生，你說真金卷工藝做不了燕尾，那如果不捲呢？」
他沒等芝辻清右衛門回答，轉身對今井宗就說道：
「納屋可有鑄造青銅鐘的工匠？」
「有倒是有……」
「用上好的青銅鑄造銎筒，這裡這個燕尾要做的很薄，這樣重量才能控制住，這個槍頭要配兩間長的槍桿使用，要是太沉了就不靈活了。」
燕宇說著回頭看了眼前田利益和柳生宗嚴：
「這燕尾的作用是防止在亂戰中，別被人砍斷了槍桿。」
芝辻清右衛門看著圖紙啞口無言。
今井宗久推了他一下：「能鑄造麼？」
「能……可青銅的槍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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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宇搶白道：「誰說要用青銅槍尖了，槍尖要用上好的玉鋼做。」
「這樣倒是可行，但是銎筒和槍尖怎麼連線。
平日裡做太刀和高階銎裝，雖也有包鋼或鑄接的法子，但那都是樣子貨。
在劇烈的馬戰突刺對撞下，這焊口若是不牢，會在兩馬相交的瞬間當場折斷。」
燕宇微微一笑，突然伸出左手，五指張開，右手則攥成一個拳頭。
「清右衛門先生，你見過箍桶匠做木桶嗎？
為了讓木板咬合，那圈鐵箍必須燒紅了套上去，冷水一澆，鐵箍一縮，哪怕裝滿水也滴水不漏。」
燕宇一邊說，左手猛地一縮，將右拳扣在掌心裡：
「鑄造銅銎時，前端直接留一個孔，類似刀柄的鎺，再留一個嵌槽。
槍尖用玉鋼做，槍尖後面做一個扁平的小鋌，上面帶一個台階。
裝配的時候，不要去焊接，更不要用膠。
把銅銎筒放進炭火里燒得通紅，讓它受熱把嘴張到最大；而玉鋼槍尖，泡在冰涼的井水裡，它會縮到最小。
然後趁著銅紅鐵冷，把槍尖短鋌砸進銅孔里。
等到銅收縮，鐵膨脹，兩者就像長在一起一樣，用大錘砸都砸不下來。
最後，在銅孔和鐵鋌的交界處，橫著打穿一個孔，插進一根銷釘。
雙保險，它拿什麼斷？」
前田利益在背後問道：
「主公，那豈不是槍頭後有一個突起了？」
燕宇回過頭，讚賞地看了前田利益一眼，笑著說道：
「慶次郎，你這眼睛倒是很毒。
不錯，銅銎和鐵鋌交界處的這個突起，在戰場上不僅不是累贅，反而是救命的關節。
唐人管這個叫留情節。
馬戰衝鋒，勢若奔雷，若是沒有這個東西，槍頭會一沒到底。
這突起便是擋手，可以防止槍頭扎得太深拔不出來。
這是其一，其二是這個結構可以讓槍尖的力道都落在銅銎的端面上，這叫以面承力，如此一來，撞擊力被寬闊的銅銎均勻分擔、化解，槍頭自然更穩。」
柳生宗嚴潤了潤乾澀的嘴唇，問道：
「師父，這可還有其三？」
「有啊，其三就是將來槍頭裝配到槍桿上，我們還需要用絲線在這裡纏繞，才能讓槍桿和槍頭緊密連線。
可是長槍撞上敵人後，絲線會向前移動，那槍頭便鬆了。
所以我們纏線時，從這隆起處往下勒緊，線便有了依靠，任憑風吹雨打、亂軍劈砍，也絕不會向前滑脫。」
燕宇看著兩個聽的一愣一愣的徒弟，笑道：
「戰場上的每多一錢生鐵、少一寸頑銅，都有它的生殺道理。
現在你們懂了麼？
將來你們若是要改進這長槍，務必要細細吃透每一個細節再下手。」
芝辻清右衛門在旁邊聽完這一番關於留情節的生殺道理，整個人已經有些痴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圖紙，嘴裡不斷念叨著：
「銅紅鐵冷、一銅一鐵，冷熱相咬……連個突起都有防滑、放血、承力的算計。
先生真神人也。」
他猛地轉過身，把捲軸抱在懷裡，生怕被別人搶了去，沖著今井宗久大喊：
「當家的！開倉！把密倉里的上等玉鋼全搬出來！再去隔壁把吹屋眾那幫熔青銅的無賴全砸醒！
這活我清右衛門接了！兩天兩夜，不眠不休，我親自給武田家的大人掌爐！
要是有一個廢品，我砸了自己招牌！」
隨即他又對燕宇行了一禮：
「求武田大人賜名，若是大人能允許在下打上在下的銘文，在下願意承擔這批槍頭的費用。」
燕宇笑著扶起他：「就叫燕尾槊吧，至於費用就不必了，你願意打銘文就打吧，只要你盡心竭力地鍛槍，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50貫，算不得什麼。」
看著芝辻清右衛門生龍活虎的帶人去準備材料，今井宗久鬆了口氣。
燕宇又說道：
「宗久先生，此番迴轉甲斐，我麾下的商會便要正式開張了。
自此以後，願兩家互通有無、融通利藪，結下長久的商路之誼。」
今井宗久當即拍著胸脯打包票道：
「生意麼，只要有錢賺，沒有拒絕的道理。
請大人放心！大人若是有什麼需求，只要提前知會一聲，無論是南蠻的硝石、大明的生絲，還是清右衛門親手打的鐵炮，納屋定會優先供給，價格絕不叫大人吃虧！
到時候大人的商隊來到界町，裝上就走，絕不會耽擱。
不知大人的商會叫什麼啊？」
「緋燕商會，或者按照咱習慣的說法，緋燕屋。
至於硝石、生絲和鐵炮，那便不勞煩先生了。
不瞞先生說，我打算自己組建船隊跑南蠻貿易。
至於鐵炮，我在甲斐已經開始生產了，效能比葡萄牙原產的還要好些。
雖然比不上西班牙人的新產品，但是比起你店裡的西班牙人淘汰品，還是要好些的。」
「哎呀呀，大人的眼界竟已跨過了大海，直通西洋。
鄙人宗久開門做生意，最佩服的就是大人這般有通天手段的豪傑。
既然大人的緋燕屋有組建遠洋船隊的宏大志向，那鄙人納屋的那些粗鄙物事，自然不敢耽誤大人。
不過，那到時，能否捎帶上納屋，兩家合為一隊，一同出海？
何苦讓南蠻人把銀子都掙了去。
至於緋燕屋的甲斐特產在界町的獨家代銷，也可一併交由納屋來操辦，價格上定不會虧了大人，凡是售出的貨物，你我一人一半利潤可好？」
燕宇眨眨眼睛：「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