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內氏虎看著前田利益嬉皮笑臉夷然無懼的晃蕩著去裝填鐵炮。
又看了一眼甲板上已經各就各位的眾人。
他活了半輩子，頭一次在自家的戰船上生出一種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錯覺。
「瘋了……全瘋了！」
堀內氏虎咬了咬牙，往地板上啐了一口，大吼道：
「解開纜繩！降桅杆！停船！聽華梅小姐的命令！」
熊野水手們雖然滿腹狐疑，但在自家城主的嚴令下，手底下動作相當利索。
伴隨著沉重的滑輪摩擦聲與水手們的號子，高聳的船帆連同粗壯的桅杆轟然倒落，關船在蔚藍的海面上緩緩減速，最終靜止了下來。
「噢吼！熊野的耗子認栽了！」
遠處的村上水軍見狀，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在他們眼裡，降下桅杆在海戰中就意味著臣服。
小早在海面上拉出五道白色的浪痕，從左右兩翼包抄上來。
它們並不靠近，而是保持著距離，船上的水手們不懷好意地張弓搭箭，戲謔地盯著這艘失去反抗能力的肥羊。
說實在的，靠近了也沒用。
小早和關船的干舷高度差距太大，在海戰中，小早只能起到騷擾、控制的作用。
村上的兩艘關船一艘正向著熊野關船破浪駛來，另一艘則在後方壓陣。
「哼，還挺小心。」
李華梅瞥了一眼，揮手示意熊野水手們退回船艙之內，而戰鬥人員都趴伏在防箭楯板之後。
燕宇推了推李華梅，指向小早的船頭，那裡放著幾個陶罐，船上的海賊們手持著大弓、投石索。
「那陶罐是什麼？」
回答他的是堀內氏虎：「焙烙玉，就是個塞滿火藥和引火物的陶罐。扔上來就會著火，我們一般用淋濕的草蓆防範，要不要我現在去把草蓆放下來？」
燕宇向甲板邊緣看去，果然，那裡綑紮著一卷一卷的草蓆，只要淋上水放下去就行。
然而，李華梅卻說：
「不要，如果我們反抗，它們會遠距離投擲焙烙玉燒船，關船沒有龍骨，一旦著火，很容易就解體了。
小早划起來又靈活，我們很難用鐵炮把它們控制在安全距離之外。
只有裝作投降，貪婪的村上水軍為了搶奪財物，才會命令小早停止放火，並催促兩艘關船靠攏接舷。」
果然，兩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村上水軍的船頭處，一名身披朱紅塗漆大鎧、兜鍪上裝飾著誇張前立的村上將領，正按著腰間的太刀，不可一世地看著這邊。
瀧川一益：「慶次郎，瞧見那個紅王八沒有？那是我的，打中了主公肯定有賞。」
前田利益嘿嘿低笑，熟練地用火捻吹亮了火繩：
「嘿嘿！叔叔你少吃獨食，誰先打中算誰的！我的鐵炮技術雖然不如你，但是鐵炮這東西，可沒那麼好打得准。
而且家裡的各位這幾日都隨你學了射擊，說不準是誰打中的呢。」
行久在身後提醒道：「都不要輕舉妄動，等華梅小姐的命令再射擊。」
「砰」的一聲沉悶巨響，兩艘關船的船舷在海浪的拍擊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力量讓甲板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但船艙里的水手們很快穩住了船身。
村上水軍的紅甲將領拔刀出鞘，指向熊野關船，狂吼著：
「上！把值錢的貨物和那個明國的女人都給本大將搶過來！」
數十名手持長槍的海賊武士和足輕怪叫著，推倒了沉重的接舷木板，砸在這邊的甲板上，木屑飛濺。
七八個身穿胴丸的武士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的是穿著腹卷的足輕，最後放在甲板上閒散的等待著的是一些不著甲的足輕。
李華梅清脆的聲音，宛如一道驚雷，撕裂了海風：
「大弓覆蓋甲板！鐵炮瞄準接舷木板，開火！」
十七聲驚天動地的雷鳴先後炸響，海面上被一團濃烈刺鼻的硝煙籠罩。
密集的鉛彈潑灑向那條狹窄的接舷木板。
鐵炮射擊精度有限，而且在不停晃動的甲板上射擊就更難了。
只有行久帶著的幾個李華梅的老部下懂得在甲板晃蕩到最高處時開火，可以有一瞬間的靜止。
但是接舷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擠得全是人，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大概方向不差，打不中比打中還難。
走在最前面的村上精銳武士們，淪為了暴風雨中的活靶子。
鉛彈入肉的悶響不絕於耳。
有的頭顱如西瓜般爆開，有的大腿直接被轟斷，殘肢斷臂伴隨著濃稠的血霧，在接舷木板上肆意橫飛。
緊接著鐵炮的轟鳴，熊野大弓手也發了威。
二十多支重箭呼嘯而出，覆蓋在那群不著甲的足輕身上。
一時間，慘叫聲和哀嚎聲，響徹了整片海域。
旁邊的小早和後面的關船頓時亂成了一團，他們在等旗艦上的旗語。
但是永遠等不來了。
那名穿著紅鎧甲的武士，胸口炸開兩個血洞，在地上無力的抽動著，眼看是不活了。
甚至連他身後的那面村上水軍的大旗，也無力的躺在血泊里。
李華梅看見傳令兵倒下，鬆了一口氣，回頭喊道：
「大弓手再來一輪後停止射擊。
燕宇準備帶人突擊，奪船！
堀內氏虎大人，把草蓆澆了水放下去，分一半人去搭鐵鉤！然後帶你的人準備去接收那條船！
瀧川大人！那五名鐵炮手給你指揮，對小早進行驅逐射擊！」
燕宇補充了一句：「三哥！帶著其它人進行鐵炮裝填，不要開火，給彥右衛門指揮的鐵炮手射擊，你們只管裝填就行了！在海上他們打的更准！」
「你放心走吧，四弟！」
燕宇聽見這話，眼前一黑，險些栽進海里。
又一輪重箭洗地。
燕宇看得真切，眼見著對面的敵人被這一輪重箭射得陣腳大亂。
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破敵良機！
若是按部就班地走那塊狹窄的接舷木板，勢必要被敵人堵住陷入苦戰。
只見他長舒了一口氣，貓著腰往前疾行數步。
到了船舷切近，雙腳踩住欄杆，腰胯發力，身子騰空而起，就跟一頭下山的猛虎一般，硬生生從半空中直接橫跨海面，朝對面的甲板跳了過去！
人在半空，六尺棍可就掄開了。
燕宇在空中藉著下墜的勢頭，雙手握緊棍尾，使了一招力劈華山，奔著迎面衝來的一名足輕狠狠砸了下去！
只聽得咔嚓一聲暴響。
那一棍正砸在足輕的頭盔上，頭盔當場開裂，足輕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撲地倒了。
燕宇剛一落地，只覺得耳邊又是一陣風響，「砰」的一聲，身邊又穩穩噹噹地落下一人。
正是柳生宗嚴！
竟也跟著他一塊兒飛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