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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垂髫小姑娘

2026-09-20 13:32:08 作者: 張岱

  北風捲地白草折,豫南臘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風雪漸大,一行人在泥濘寒冷的陸渾山山道上越發難行。今冬這場雪,來的實在太突然,就算是再有經驗的老農商老漁樵都失算了。

  說是山道,但一路而來都是怪石雜草,不熟悉路徑的在這下雪天裡摔跤滑倒都是常事。隊伍前頭是由三四個揹著厚重揹簍的山民開道,隊尾也是三四個同樣裝扮的山民護著。而在隊伍的中間,是幾個步伐緩慢的儒生和婦人。丁大貴是這次隊伍的總領隊,他不但要及時判斷方向還得時不時跟隊前隊尾的山民們叮囑兩句。

  天色漸晚,丁大貴心裡估了一下路程,腳下緩了兩步等自村的村長上來了便問道:「村長,天快黑了,這裡離俺們村還有小半時辰的路呢,要不……讓先生他們加快加快步子趕趕?」

  村長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年山民,雖然鬍子頭髮都是半白夾黑,可腳力卻不輸這隊伍里的任何一個。可能是常年的殫精竭慮,村長的眉心都擠出了一個深深地「川」字,讓人一看便覺得此人身上的擔子很重。其實村長身上的擔子確實很重——這深藏在深山裡的村落,不與外界通人煙,一年也就一次外出交換年貨時能知曉些外部訊息。村長還算是個儒生,這山中村子裡最珍貴的幾本藥典儒書都交予每任村長家中保管,所以每任的村長還算有些文化。但這最怕有文化啊!從這次出行所打探隻言片語中村長覺得自己前幾年的猜想可能就要不幸言中了!

  這天下,要亂了!

  前幾年雖然鬧黃巾賊,鬧太平術,可龍位上的天子還在啊!只要那天子在,不管是之前那些還是現在的小娃娃,這天下還是穩如泰山的。可現在……董賊燒帝都,天子被曹操接駕到許都了……村長現在腦子一片漿糊,以前是官軍剿匪,現在是諸侯混戰了,這天下能不亂麼……哦,「諸侯混戰」這個詞還是村前山神廟裡的青牛大師說的。

  想到青牛大師,村長心中安慰許多——那是百年不出的神童啊!可能真如村裡的鄉親所言,青牛大師是天上的星宿天君投生的,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有這樣一位活神仙在村子裡,可保村子六十年無憂啊!然後現在……村長偷瞧了一眼身後步履維艱的中年儒生,現在有了孔明先生的加入,可能就是我這深山村落在亂世中安穩的轉機!想到這,村長對丁大貴打出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臉上浮現一個僵硬的笑容,漸緩兩步跟上身後儒生的步子,低聲問:「孔明先生還吃得消這山路麼?」

  中年儒生正投入在這與滑雪山路鬥爭之中,一時沒瞧見村長,等村長問了兩遍他才抬頭愣道:「村長剛才是在跟在下說話麼?」

  老村長也不在意,抬高了點聲音再重複一遍:「孔明先生還吃得消這山路麼?」

  胡昭以前被袁紹招攬的時候也躲過山里,可那時袁紹招攬心思不徹底,胡昭也就小躲一陣,躲的也是那些小山小丘。不像這次,拉家帶口的跑到深山裡,還是徒步旅行加風雪天氣的雙套餐。但胡昭想起曹操那炙熱的眼神,搖了搖頭,開口道:「莫不是快到貴村了,村長想勸我加快步子卻不知開口?」

  村長還是實在人,心中心思被看穿了,登時不知如何言語道:「先生?……如何知曉老漢……要說的話?莫非真有鬼神之能呼?」說著說著竟然還拽起文來。

  胡昭微微一笑,被風雪吹得慘白的臉上露出嚴謹的神色:「子不語怪力亂神。我能猜到村長要說的事,也不過是村長實誠,一切所言之語都寫在臉上罷了。」

  我演技很浮誇麼?村長愣了愣。

  胡昭定了定心,問道:「前方還有多遠。」

  村長肯定的回答:「不過十餘里,小半個時辰的山路。而且也不似前幾日那般難走。」

  胡昭心中已有腹案,提議道:「我看不如這樣,前後隊幾位村里兄弟都是大有腳力在的,就這最後一段路徑了,也不用這般故意走慢陪著我們耗精氣,大不如正正經經先趕到村里招呼起來,這樣我可到達時吃不准已經一切安排妥當了。村長您覺得意下如何?」

  「好!」村長終於鬆開了點「川」字眉,贊同道:「一聽先生言便是干實事之人啊。不像那般愛面高位者矯情也不似虛情寡義者冷淡,老漢這就按先生的話讓丁大貴先走,去村里好好安排安排。」

  村長說完便大聲招呼起來,一時間隊伍變得快速起來。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壯漢來到胡昭身後疑惑道:「先生,他們這是……?」

  「快到村子了。」胡昭愉悅道:「我們今晚終於不用露天席地的睡覺了。」

  壯漢聽後樂得屁顛屁顛,趕緊道:「那我去通知夫人和小姐。」說完沒等胡昭答覆,就一陣小跑到隊伍後頭去了,留下胡昭哭笑不得道:「這蠻漢,真是……」而後又忽然期待起來——本來此次入山不過是尋一處僻靜之所,既躲開那曹孟德的傳召又可安心研讀聖人學問,可這幾日從山民村長嘴裡不斷出現的那個六歲幼齡「青牛大師」一次又一次的引起自己的興趣。真是鬼神轉世還是百年不遇的神童,他胡昭胡孔明倒要看個究竟。


  ……

  「阿嚏!」青牛道童站在門口透著門縫朝門外看去,一片白雪茫茫什麼都看不到,還害得自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阿嚏!阿嚏!阿嚏!」瞧,又打了三個。

  丁小春現在身為青牛道童的頭號馬仔(他自封的),當然額外關心青牛大師,一聽他打噴嚏了,毛急毛糙的抱怨道:「不就一個先生麼,至於大師你急在這樣麼,這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先生滿地都是啊。」說完還覺得自己後一句用詞用得真好,洋洋得意上了。

  青牛道童瞥了他一眼:「那你現在去找一個先生來。」

  

  「……」丁小春羞臊而退。

  現在青牛道童知道此孔明非彼孔明瞭。聽丁大貴介紹這位先生叫胡昭,也字孔明,具體有什麼了不起的事跡現在不知道,但好像在外面的世界挺有名氣的。

  ——外面的世界……青牛道童想起這個詞心中便五味雜陳的。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惶恐一半新奇一半,畢竟對一個三觀還算正常心理還是科學唯物主義的二十七年青年,穿越這詞是曾經的夢寐以求現在雞肋之感。那二十出頭剛出社會的時候,天天貼著臉找工作笑著臉找挨罵,心理巴不得來個身穿魂穿去古代過過好日子,網路上不是經常出現男的回到古代就是王侯皇子女的回到古代就是小公舉小王妃什麼的麼,至少比現在天天笑臉貼冷屁股強千萬倍;可現在過二十五六歲了,資歷熬出來了,事業熬上來了,感情也算穩定了,誰想不開舍下這輩子的父母親友去試試穿越的滋味。

  可曾經邀月月不明,如今求雨月照空。中午自己剛帶著新入職的小員工找地吃午飯的時候,出公司拐彎的那個十字路口就被一輛貨車將兩人給同時撞飛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應該說自己上輩子就沒有然後了,而這輩子的「然後」,才剛剛開始不過六年。剛這樣想著,青牛道童就發覺廟門外的風雪聲似乎小了點,而後一陣巨大的拍門聲嚇了他一跳——

  「有人麼?額……不對,裡頭肯定有人!快來人幫忙開開門!我看到裡頭有人在燒火,對!就是燒火的那位,我看到你了,快來開下門,不開的話小心我進去之後揍你!」

  屋裡的人先是被巨大的拍門聲嚇一跳,而後是被廟外巨漢般的聲音唬住了。當然也有混不在意的,比如丁小春就撩起了厚麻衣,臉上露出兇惡的表情罵道:「他娘的,在俺們的地盤還敢這般撒野,讓俺出去教訓教訓外頭的潑貨!」

  他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被自家老爹狠狠地敲了一下,只聽丁大貴大罵道:「教訓什麼教訓,那是掾哉兄弟,跟你爹俺稱兄道弟的輩分,你要叫叔!還不快去給你掾哉叔開門!」說完踢了丁小春的屁股一下,一腳把他踹到門邊去了。

  自家老子發話了,丁小春唯有點頭的份,不情不願的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被踢疼的屁股,看來早就習慣了。他先是瞅了一眼門邊青牛道童,見青牛道童也點點頭,於是抽去了門栓,將廟門開啟。

  這迎面,便出現了一個將全身包裹得緊緊地巨漢,丁小春心想剛才聽聲音就覺得廟外這人身形不小,現在一見,豈止是不小,應該說很挺拔。連在村子被人誇大長腿的丁小春也只有到人家胸前地方,這一比較,讓丁小春頓時明白了青牛大師嘴邊常掛著的「小鳥依人」這個詞的意思,他原以為自家小丫才是天底下最符合這個詞的人,在這大漢面前一比,原來自己也是「小鳥依人」的人……

  丁小春平常被青牛道童誇獎是村里難得幾個有小聰明的人,但是這一刻他將自己身上的小聰明發揮的淋漓盡致,只見他立馬露出笑臉,順著杆子往上拍:「原來俺爹一直嘴裡心裡念的掾哉叔就是您啊,一直聽俺爹說你身材健壯體格魁梧,現在我才知道俺爹那是瞎說啊!」瞧著掾哉眉心一跳,丁小春補充道:「您這何止健壯魁梧啊,您這簡直是天神下凡地仙轉世啊。」說完感覺還意猶未足,拉過在一旁的丁小夏踹了腳,罵罵咧咧起來:「都說外面是俺們掾哉叔了,你剛才還罵啥子,還說什麼撒野潑貨,你活得不耐煩了!」說完又上前添了一腳。

  丁小夏哪還不知道自家老大的尿性,只得抱著頭不住的悔過,顯然這事不止第一次幹了。幸好丁小春用力拿捏的准,看似狠狠一腳,其實都沒什麼力道。

  掾哉是個實在人,看這情景自己倒不好意思上了,剛想去勸阻卻見兩人的老爹丁大貴出來了。那丁大貴是兩腳又將丁小春踢進屋子的角落裡去了,邊踢還邊大罵:「你這歪孫,自己惹得禍還不敢擔,還讓你弟弟背黑鍋,真是丟盡了俺家的臉。」

  青牛道童:「……」

  王薔夫等人:「……」

  掾哉:「……」他再實誠遲鈍這回也看出來了。

  跟著巨漢掾哉後頭進來的還有幾人,青牛道童小眼一掃,便鎖定了居中那位中年儒生,還沒開始興奮便見那儒生身後竄出一個小姑娘,看樣子比青牛道童小一點點,四五歲的年紀。掀下頭帽後露出一張瓷白粉嫩的小臉,一雙靈動的小眼睛也是東瞅西瞅的。只見她將屋子內的眾人掃了一遍,脆生生問:「青牛大師在哪裡?」

  還沒等青牛道童舉起手喊一句「我就是」,那小姑娘便輕飄飄的跑過青牛道童的身邊,然後該個跟屋子裡的人問一句:「青牛大師在哪裡?」

  留下一臉愕然的青牛道童傻傻地的看著自己的手,這下是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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