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闕關，矗立於大蒼邊境上，仿若是一頭蟄伏於大地的巨獸，阻斷了北莽鐵騎的大舉南下。
一股濃烈肅殺的硝煙滾滾瀰漫著北闕關，城牆上捲起肅冷的秋風吹不散刺鼻的血腥味。
關口牆上斑駁交錯的痕跡，乾涸褐紅色的猩紅，無不訴說著攻防戰的慘烈。
而此時關口外堆積著數千具北莽異族、大蒼人的屍體。
他們今日終於又守住了北闕關。
可又能再守幾日？
這個問題就如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北闕關的每個人的心頭。
數日時間，沐明煦已經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次北莽王庭的猛攻，一具具北闕軍士卒永遠埋骨於此。
兩萬的北闕關守軍目前只有萬人，重傷不能上戰場者有千餘人。
真正可戰之兵只有八千，其中包括了輕傷者。
「將軍，夏策、呂行為阻敵將先鋒張叢龍，力戰而亡，以身殉國，戰死以報將軍之恩。」
沐明煦聞言神色一陣恍惚，目光中儘是悲涼和痛楚，但他作為北闕關的守將，不能有太多的負面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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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北莽大軍連日猛攻已是軍心浮動，若是他這個主將的情緒不對，對很大程度影響北闕軍。
夏策、呂行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他們一次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但這次卻先沐明煦一步，死在了北莽異族的手中。
「夏將軍和呂將軍的屍體？」
沐明煦咬緊牙關，聲音低沉又帶著極致壓抑的悲意，眼眶微紅，額頭間青筋暴起。
他時刻記著自己是北闕關眾將士支柱，至少這個時候他絕不能倒下。
「屈將軍帶人將兩人的屍體搶回來，但屈將軍也收了輕傷。」
沐明煦的副將盧澈沉聲回道。
「原來是橫舟啊。」
此時北闕關中能征善戰之將已經沒有幾人，屈橫舟就是其中之一，北闕關中僅次於沐明煦。
屈橫舟跟夏策、呂行兩人的關係匪淺，經常在一起論武，喝酒等。
「將夏策和呂行兩位將軍屍體妥善保管，待到打退了北莽將其厚葬！」
沐明煦叮囑完之後，話鋒突變，臉色微沉，「方洛霄，可有回信？」
此時的北闕關已經是油盡燈枯的地步，沐明煦連續發了數封向燕州節度使方洛霄的求援信。
求援信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半點迴響。
「沒有。」盧澈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將軍，你說是不是方節度使放棄北闕關了？」
「方洛霄他怎麼敢的！？」沐明煦厲聲道。
北闕關是北莽王庭南下最方便的路徑，一旦北闕關失手，北莽入關，大蒼百姓必然遭殃。
白骨荒野，屍骸如林。
這種事情大蒼歷史上又不是沒發生過，北莽王庭大規模席捲燕州九郡，當時北部三郡百姓不知死了多少人。
方洛霄難不成想要做大蒼的罪人？
沐明煦這幾日一直都與『雪原蒼狼』赫連鉞蒼對線攻防戰，對外界發生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不知道方洛霄欲要起兵造反之事也是正常。
「將軍息怒，方洛霄那邊沒有任何回應，但鎮北侯嬴玄卻給了明確回應。」
「鎮北侯嬴玄已經派了先鋒先行馳援北闕關。」
「而他本人則是親率鎮北軍北上，只有一個要求，請將軍再死守兩三日。」
盧澈給了沐明煦一個好訊息。
「鎮北侯，嬴家的那小子，不愧是嬴烈的兒子，比方洛霄靠譜多了，虎父無犬子，夠有膽魄。」
「不就是兩三日，本將軍守得住！」
沐明煦聞言口中喃喃重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芒，聲音雖然沙啞卻是透出絕然的狠勁。
嬴玄的援軍對於陷入絕望中的北闕關而言，無疑是相當於一道破開無盡黑夜的曙光。
沐明煦的目光落向北莽大本營，嘴角勾起慘烈的冷意，「赫連鉞蒼，本將就是死也不會讓你輕易踏過北闕關。」
而在跟北闕關相隔十餘里的北莽大本營。
帳外秋風肅冷，帳內獸首銅爐中燃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溫暖如春。
赫連鉞蒼身披銀狼戰甲，端坐在鋪著虎皮的主位上，目光冷厲如狼眸，掃視帳中的諸將。
他生得面容冷峻，雙目狹長如狼，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野性與傲慢。
「大帥，這沐明煦這幾日雖然重創了沐明煦，但他命大沒有死成，仍是等上城牆督戰，但大蒼守軍死戰不退，傷亡慘重。」
「北闕關實在是難啃，末將認為可以請出北莽第一神射手拓跋孤出戰，一箭射殺沐明煦。」
「北闕關沒了主心骨不足為慮，一戰可破。」
張叢龍向主帥赫連鉞蒼提議。
這就是跟山獅駝平衡出來的張叢龍，被平衡到了赫連鉞蒼這邊成了北莽之主單于赫連朔漠的駙馬。
「好主意，就依照駙馬之意，明日就給單于發信。」
「沐明煦不過是一介莽夫，困獸猶鬥罷了，待到拓跋孤來了之後，殺沐明煦，破北闕。」
赫連鉞蒼聞言眼前驟亮，聲音低沉：
「傳令下去，這兩日就讓兒郎們好好歇息，分兵佯攻，待到拓跋孤來時，就是破關之時！」
「諾！」
沐明煦在一日，北闕關就是難啃的骨頭，連攻了數日士卒軍心不穩，倒不如輪流佯攻，休息幾日養足精神。
待拓跋孤射殺了沐明煦，北闕關群龍無首之時，赫連鉞蒼親自坐鎮，一鼓作氣破關！
「方洛霄那邊，可有訊息？」
「回大帥，方洛霄那邊傳來訊息，計劃有變，要提前起兵。」
一名大蒼文士打扮的男子站起身向赫連鉞蒼稟告道。
「提前起事？」
「陸先生，可這是怎麼回事？」
赫連鉞蒼狹長的狼眸掠起了一抹不解之色。
眼前這位中年文士，身著藏青儒衫，身披貂皮大衣，細長的眼眸如毒蛇般藏不住的陰冷。
正是左賢王的最為得力的謀主——陸盛。
「燕州流言四起，皆是方洛霄欲要造反的訊息，方洛霄無奈被迫提前起事。」
「這對王上以及北莽是機會。」
「方洛霄起兵之事敗露，大蒼朝必然派兵平亂。」
陸盛目光如毒蛇般陰鷙狠戾，令人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以方洛霄的兵力定然不是大蒼的敵手，到時候會向王上求援，到時候坐地起價，待價而沽。」
「以求更大的利益，比如北方三郡割讓於王庭。」
話語中，帳中的北莽將領都有些動心了。
「若是方洛霄不向我等求救？」張叢龍提出不同看法。
「方洛霄若勝，實力必然大減，王上無需理會同盟，長驅直入，方洛霄抵擋不住。」
「朝廷若勝，北莽能取北闕關固然最好，取不了就撤兵。」
「若是兩敗俱傷，繼續跟方洛霄合作。」
陸盛給出了三種不同的方案。
張叢龍聞言，贊道，「陸先生大才也。」
「那就依陸先生所言行事。」赫連鉞蒼下令道。
暮色四合，通往北闕關的官道上，揚起百丈塵煙，只見宇文成都策馬當先，身後跟著裴驚神、裴驚穹等五千鎮北驍騎。
北風捲地白草折，五千鎮北驍騎不分晝夜，宛如黑潮般席捲向北闕關。
鐵蹄如暴雨般落在地面上，發出猶如撕裂夜幕的肅殺之聲。
「報——」
「將軍，前方二十里處發現北莽鐵騎的蹤跡，大概有八千騎，意圖不明。」
一名斥候飛馬來報，聲音嘶啞。
「停！」
宇文成都勒住赤炭火龍駒，冷厲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將軍，赫連鉞蒼這是要斷了北闕關的後路，要將沐明煦困死在北闕關。」
韓擒虎策馬上前，虎眸中掠過一絲精芒，凝視著眼前沉沉夜色，對赫連鉞蒼的打算已有幾分瞭然。
這八千北莽鐵騎之所以會出現在此，就是為了斷了北闕關的後援，徹底絕了後路。
「哼，赫連鉞蒼倒是好算計，但是遇上本將，他的算計無疑是要落空了。」
宇文成都冷笑一聲，眸子中戰意洶洶。
「區區八千北莽鐵騎而已，諸將可敢隨本將沖陣殺敵？」
他轉頭，目光落在林沖、韓擒虎等諸將臉上。
「有何不敢？」
韓擒虎率先表態，冷硬的眉峰間，透出如猛虎般桀驁，向宇文成都請命。
「將軍，咱們初來乍到，怎麼也得給沐明煦將軍送一份大禮。」
他虎眸中戰意熾烈，手中的長刀透著鋒銳寒芒，發出嗡嗡的刀鳴聲，仿若在渴望鮮血。
「北莽有八千騎，而我軍只有五千騎，數量上不對等，北莽天生悍猛善騎。」
「再加上這一路晝夜奔襲，本就是人馬疲憊。」
「北莽據有利地勢，若是正面強攻，於鎮北軍不利，難免損兵折將。」
裴驚神微蹙眉，生怕宇文成都輕敵貿然沖陣，策馬上前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