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劉年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是裝傻充愣,還是實話實說?
在這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人面前,撒謊似乎是個挺蠢的選項。
老祖宗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瞞我,我都聞著味兒了。」
「那土腥子氣,隔著二里地我都熏鼻子。」
老祖宗渾濁的眸子裡,閃過精光。
「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味兒,埋在土裡有些年頭了。」
劉年深吸一口氣,既然老祖宗都把話挑明瞭,那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老祖宗,既然您看出來了,那我也不瞞您。」
劉年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他媳婦……確實有點不對勁。」
「二栓子現在的身體,快被掏空了。」
劉年把白天在玉米垛後面發生的事,還有九妹的判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然,他是個聰明人,隱去了九妹的真實身份。
只說是自己女朋友懂點這方面的東西。
老祖宗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當聽到那媳婦懷孕的事時,老祖宗的手猛不禁一抖。
眉頭更是擰成了一個川字。
「造孽啊……」
她長嘆一聲。
「那不是孩子,那是債。」
「是二栓子命里的劫數,躲不過的。」
「老祖宗,那現在咋辦?」
劉年的屁股在凳子上有些坐不住。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二栓子被吸乾吧?」
「我那女朋友說要動手除了她,可那媳婦也是個可憐人,對二栓子也是真心的,剛才還在那哭得死去活來……」
老祖宗搖了搖頭,眼裡滿是看透世事的滄桑。
「真心有啥用?」
「人鬼殊途,這是天道。」
「強行在一起,那就是逆天而行,遲早要遭報應。」
「不過……」
老祖宗話鋒一轉。
「你帶回來的女朋友,也不簡單吧?」
劉年心裡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老太太,太妖了。
他乾笑兩聲,眼神飄忽。
「嗨,她就是……學過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愛好,愛好。」
老祖宗也沒拆穿他,只是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
「行了,你也別替二栓子操心了。」
「這事兒,我有數。」
「明兒個,你把二栓子叫來,我跟他聊聊。」
「有些事,還得他自己拿主意。」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
劉年就頂門去了二栓子家。
二栓子還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起,劉年二話不說,拽著他就往外拖。
「哎哎哎!年兒你幹啥啊?」
「讓我再睡會兒……這一宿累死我了……」
二栓子眼窩深陷,走路都打晃,被劉年拽著,跟個軟腳蝦似的。
一頓氣喘吁吁,兩人終於到了村西頭的大平房。
劉年這才發現,二栓子的身體,是真的不行了。
這才幾百米的路,這小子出了一身的虛汗,臉色白得像紙。
老祖宗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她睜開眼,見到二栓子這副模樣,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二栓子氣還沒喘勻,見到這尊大佛,哪敢怠慢,趕忙賠禮:
「老祖宗,二栓子來看您了!」
「哼,自打你娶了媳婦,就沒來過了吧?」
老祖宗看了二栓子一眼,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唏噓。
「上次見你,還膀大腰圓的。」
「怎麼現在都虧空成這樣了?那精氣神都哪去了?」
二栓子撓頭傻笑:
「媳婦長得俊!忍不住!嘿嘿……」
「唉,孩子。」
老祖宗嘆了口氣,手裡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
「有些事兒,你比我心裡明白的多。」
「我們都知道你憨,但也知道你不傻!」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傻笑的二栓子,表情僵住了。
笑容一點點收斂,最後只剩下了木然。
劉年站在一旁,臉色也變得凝重。
他知道,要入正題了。
「怎麼了老祖宗?啥意思啊?」
二栓子眼神有些躲閃。
「你那媳婦來路不明,我覺得,趁早送回家去吧。」
老祖宗語氣平淡,卻不是商量的語氣。
「你的親事,老祖宗包下了。」
「定給你找個好生養的!」
「老祖宗,我媳婦來路正啊!」
二栓子一聽,急了。
「鄰村的,是個可憐人,全家都沒了……」
「她……她沒家了,我…我樂意跟她過!」
「二栓子!」
老祖宗猛地一拍扶手,語氣變得陰沉起來。
「你媳婦是個什麼東西,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這話一出。
劉年愣了。
難道,二栓子早就知道了?
二栓子臉色一變,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佝僂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了。
「你一個莊稼漢,大字不識幾個。」
「怎麼可能娶個那麼貌美如花的媳婦?還不要彩禮?」
「你自己心裡明鏡似的吧?」
二栓子沉默了許久。
再抬頭時,眼圈紅了。
「可是老祖宗,年兒他媳婦,也俊著呢!憑什麼我就不行?」
「年兒能帶個仙女回來,我二栓子差哪了?」
這話說得劉年苦笑,心裡一陣不是滋味。
這傻兄弟,到現在還要跟自己比。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媳婦,也不是人啊!
這哪是攀比,這分明是難兄難弟!
「別聊別人,年兒那是他命硬,你比不了!」
「你媳婦自打和你結婚,每日都在害你!」
「吸你的陽氣,食你的精魄!」
「現在,她懷孕了,禍根已起,必須做個了斷!」
二栓子媳婦懷孕,是劉年昨晚告訴老祖宗的。
可沒想到老祖宗就這麼直接攤牌了,一點彎子都沒繞。
這次輪到二栓子愣住了。
臉上表情精彩至極,不知道是喜是悲。
「懷……懷了?」
「我要當爹了?」
「糊塗!」
老祖宗氣得直哆嗦,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響。
「人跟鬼懷的孩子,那叫陰陽胎!」
「那不是正常的人!」
「他若出生,先是吸光你的陽氣,讓你暴斃而亡!」
「然後是你父母的!再然後,是劉年父母的,乃至整個村子!」
老祖宗越說越激動,面紅耳赤,聲音都在發顫。
「那是個禍害!是來討債的厲鬼!」
二栓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死死的。
最後,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媳婦不是人!」
二栓子吼了出來,眼淚順著凹陷的臉頰往下淌。
「但那孩子……那孩子不論是人是鬼,都是我二栓子的娃!」
「我要定了!」
二栓子的倔脾氣又上來了,六親不認。
那股子蠻勁兒,就像小時候為了劉年敢跟大孩子拼命一樣。
說完,二栓子不再頂撞老祖宗。
他抹了一把眼淚,扭頭便出了房間。
背影蕭瑟,卻透著決絕。
屋裡再次陷入寂靜。
劉年為難地看向老祖宗,趕忙說道:
「這小子真混,您別生氣啊,我這就去勸勸他!」
「唉,年兒啊,恐怕,勸不住啦!」
老祖宗搖頭,身子向後靠去,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人們都說我有些道行,其實啊,什麼道行不道行的,不過是活得久罷了。」
「看的東西多了,自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栓子這孩子,不壞,但是軸!」
「他是鐵了心要拿命,去填那個窟窿啊。」
老祖宗閉上眼,緩了一會兒。
再睜開時,眼裡多了一分決斷。
「你要是真心為他好,就按我說的去辦!」
「當然,如果你實在下不去手,老祖宗,也絕不怪你!」
劉年心頭一震。
表情變得無比凝重。
「老祖宗請講!」劉年恭敬地答道。
「晚上,帶著她媳婦,去她自己的墳上。」
「墳的周圍,點上七支蠟燭,一定不能弄滅!」
「再找件她生前的衣物掛起來,必須是貼身的。」
「之前你說,她有心思想要離開,那你就再問問她,還願不願意走。」
「如果願意,就讓她附在衣服上。」
「然後燒掉。」
老祖宗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這樣,她就能入土為安了。」
「那個孽種,也就沒了根,自然也就散了。」
劉年聽完,心裡五味雜陳。
這是要親手送那個深愛二栓子的女人上路啊。
也是親手扼殺二栓子還沒出世的孩子。
這惡人,做得太沉重。
但為了二栓子的命,為了村子的安寧。
這刀,他必須得接。
「我知道了。」
劉年站起身,對著老祖宗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走出門去,外面的陽光正好。
可劉年卻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