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色的火苗在風中狂舞,卻始終不滅。
美婦的身影已經虛淡到了極點。
她在剝離。
硬生生將已經與她魂魄糾纏在一起的「孩子」,從體內撕扯出來。
並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因為痛到了極致,是發不出聲音的。
只有她那張扭曲變形的臉,卻說明了一切。
劉年別過頭,不忍心再看。
九妹神色冷漠,卻在暗地裡攥緊了拳頭。
她很清楚,能夠游離在時間的鬼,其實都很單純,要麼是為了報仇,要麼是為了報恩。
他們有的時候,比人,更忠誠,更純粹。
就在那團黑色的煞氣即將被剝離出來的瞬間。
「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聲粗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曠野中響起。
劉年渾身一震,猛然回頭。
只見酸棗刺後面的黑暗裡,跌跌撞撞衝出來一個人影。
是二栓子。
他穿得單薄,腳上的鞋跑丟了一隻,滿身是泥,顯然是一路摔過來的。
原本虛弱不堪的身體,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不許動我媳婦!」
二栓子紅著眼,像頭瘋牛一樣衝進蠟燭圈。
他不顧那是陰火,直接用手去扑打地上的蠟燭。
手掌觸碰到青色火苗的瞬間,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瘋狂地將那七根蠟燭踢飛、踩滅。
老祖宗的陣法,被破了。
原本懸在半空的紅肚兜,「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正在剝離魂魄的美婦,發出一聲悶哼,魂體劇烈搖晃,差點當場散開。
「栓子……」
美婦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男人,原本痛苦絕望的表情瞬間凝固。
眼眶裡,兩行血淚無聲滑落。
二栓子顧不得手上的燒傷,轉身一把抱住美婦虛幻的身體。
他顧不上刺骨的陰寒,就那麼緊緊地抱著,生怕她再離開自己。
「沒事了……沒事了……」
他喘著粗氣,用滿是泥污的大手,笨拙地擦拭著美婦臉上的血淚。
隨後,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劉年。
那眼神里,哪還有半點兒兄弟情義。
「劉年!你安的什麼心!」
二栓子嘶吼著。
「我拿你當兄弟,你卻要害死我媳婦!還要害死我兒子!」
「你良心讓狗吃了嗎!」
劉年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眼裡堵得慌,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我是為了救你?
在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情感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時,九妹飄到劉年身前,擋住了二栓子那要吃人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剛才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解脫了。」
「現在陣法破了,她元氣大傷,若是控制不住體內的陰胎,今晚就會變成沒有神智的厲鬼,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我不怕!」
二栓子梗著脖子,把美婦護在身後。
「吃就吃!老子這條命本來就給了她!」
他看向九妹,又指了指劉年。
「劉年,你以為我傻嗎?」
「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被這個女人迷得五迷三道?」
二栓子慘笑一聲,身體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鬆開懷裡的女人。
「其實,打從第一天把她領回家,我就知道她不是人。」
這話一出,連九妹都愣住了。
美婦更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老人們常說,鬼沒影子。」
二栓子低下頭,看著月光下兩人腳下的土地。
那裡,只有他一個人黑乎乎的影子,孤零零的。
「那天在玉米地里,月亮那麼大,她站在田埂上,地上卻乾乾淨淨的。」
「我是個莊稼漢,我不識字,但我不瞎!」
「我當時怕啊,腿都在抖。」
「可後來,我看著她喝水的樣子,看著她跟我說話時小心翼翼的眼神……」
二栓子越說,聲音越哽咽。
「我就想,鬼怎麼了?」
「這人心隔肚皮,有時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雖然是鬼,但她沒害過我,還願意跟我回家,給我做飯,給我洗衣。」
「我二栓子這輩子,沒被誰這麼心疼過。」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異常堅定。
「後來,我去鄰村打聽了,那家確實死絕了。」
「我知道她死得慘,被人活埋了,連個碑都沒有。」
「我心疼啊!」
「我當時就在想,只要她不嫌棄我,我就算把這條命給她,讓她吸乾了,我也認了!」
「我知道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我活不長了。」
「可那又咋樣?」
「跟她在一起這一年,比我以前活二十多年都值!」
這番話,說得震耳欲聾。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二栓子,憨厚、老實、甚至有點窩囊。
可此刻,這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形象卻無比高大。
那種為了愛可以拋棄生死的勇氣,讓他這個自詡聰明的「城裡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羞愧。
美婦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伸出冰涼的手,撫摸著二栓子的臉。
「傻子……你就是個傻子……」
「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
二栓子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只要是你,就值!」
他又轉頭看向九妹,眼神里的憤怒消退,變成了哀求。
「大仙,我知道你有本事。」
「剛才我聽見了,你說這孩子是陰胎,會害了村子。」
「你放心!我不害人。」
「我也不能讓我的種去害人。」
二栓子鬆開美婦,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對著劉年和九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