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緩緩走進小區里。
路燈年久失修,散發著渾濁的黃光。
劉年把肩膀上那箱死沉的二鍋頭往上顛了顛。
心裡默念著八妹給的地址:一棟二門三零二。
這小區不大,按理說,一進門就能看見一號樓。
可他在大門口這一排轉悠了兩圈,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二號樓、四號樓、六號樓……
全是雙數。
「奇怪,一三五七九都哪去了?」
劉年嘟囔著,目光投向小區更深處的黑暗。
「難道單號樓都在裡頭?」
沒辦法,來都來了,總不能把酒扔這兒就跑。
他咬咬牙,邁步往裡走。
越往裡走,周圍越安靜。
連大門口那點若有若無的車流聲都聽不見了。
溫度好像在直線下降,剛才搬酒還出了一身汗,這會兒卻覺得汗毛孔都在往裡灌涼氣。
劉年的腦子裡,突然蹦出九妹之前說過的話。
「自從進了群,你就變成了易感體質。」
易感體質。
說白了就是人形吸鐵石,專門吸那些髒東西。
劉年縮了縮脖子,強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走。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後排的樓房輪廓在月光下顯露出來。
牆皮斑駁,窗戶像是死人的眼眶,黑洞洞地盯著他看。
劉年快走兩步,湊到單元門前,費力的辨認樓牌號。
十二號樓。
他不信邪,又往旁邊跑了幾步。
十四號樓。
還是雙數!
劉年的腳步頓住了,寒意也隨之而來。
門口那一排是十以內的雙數。
裡面這一排是十以外的雙數。
整個小區,就沒有單號樓!
「八妹這虎娘們兒,不會是記錯了吧?」
劉年心裡有些發毛。
「不行,得回去看看。」
劉年轉過身,打算先回大門口,哪怕找個看門大爺問問路也行。
他加快腳步,甚至是小跑著往回走。
可是跑著跑著,他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不對勁。
剛才進來也就走了幾分鐘,按這速度,早該看見大門了。
可眼前依舊是一排排沉默佇立的舊樓房。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離得最近的一棟樓。
那生鏽的單元門上方,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
二十四號樓。
劉年頓感頭皮發麻,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剛才還是十幾號,往回跑了一陣,反而變成二十幾號了?
這路,是反的?
而且這些樓,除了號碼不一樣,外觀、高度、甚至牆皮脫落的形狀,都跟剛才看見的一模一樣!
「鬼打牆?!」
這三個字在心頭炸開。
劉年慌了,開始在小區里亂竄。
不論往哪個方向跑,周圍的景物就像是複製貼上出來的。
永遠是昏暗的路燈,永遠是那幾棟老樓,永遠是雙數。
他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這特麼才晚上九點多啊!
正是大媽們搶占廣場舞地盤的時候。
可這偌大的小區,別說人影,連聲狗叫都沒有。
那幫喜歡把音響開到震天響的大媽們呢?
這麼早就全回家睡覺了?
就在劉年心急如焚之際。
身後,突然飄來一個聲音。
「小伙子,你在這兒轉悠什麼呢?」
這聲音離得極近,就在耳邊炸響。
劉年渾身一激靈,趕忙回頭。
只見身後站著個老太太。
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手裡還拿著把摺扇,看起來像是剛跳完廣場舞散場的架勢。
只不過,那張臉在陰影里,慘白慘白的。
「大……大娘,我好像迷路了!」
劉年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心臟還在嗓子眼裡蹦躂。
活人?
看著像。
老太太往前湊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劉年一眼,笑話了一句。
「真笨,這麼大點地兒也能迷路!」
她手裡的摺扇輕輕敲了敲大腿。
「你打算去哪啊?我住這兒四十多年了,熟!」
劉年一聽這話,心裡稍微安穩了點。
「大娘,我想去一號樓,找了半天也沒找著,您知道怎麼走嗎?」
「一號樓?」
老太太重複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這裡……哪有一號樓啊?」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
卻在劉年的心裡驚起滔天巨浪。
沒有一號樓?
八妹在耍我?
不可能啊!
「不是,大娘,您再好好想想。」
劉年不死心,再次問道。
「我就想去串個門兒,地址是一棟二門三零二!」
老太太看著劉年焦急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配上滿臉的褶子,顯得異常僵硬。
「小伙子,大娘還能騙你?」
「當初這小區建設的時候,開發商是個講究人,說是好事成雙。」
「所以這兒的樓,全都是雙數的,就為了圖個吉利。」
「你要找一號樓,那是肯定找不著。」
老太太往前逼近了一步,莫名的陰冷氣息更重了。
「你是不是……找錯小區了啊?」
劉年看著近在咫尺的臉,甚至能看清她老年斑的形狀。
可唯獨感覺不到活人的熱乎氣。
那笑容,越看越嚇人。
就像是一張畫皮貼在臉上,皮肉都在僵著。
「可能吧……」
劉年不想再問下去了,本能告訴他,得趕緊離開這兒。
「那大娘,我不找了,我回去了。」
「去大門口怎麼走啊?我剛才轉蒙圈了。」
先把這個鬼地方走出去,哪怕任務失敗,也比在這兒跟個疑似不是人的老太太聊天強。
「回去啊?」
老太太把摺扇一合,「跟我走吧,我帶你出去!」
說完,她也不等劉年答應,轉身就走。
那步子邁得不大,頻率卻極快。
劉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畢竟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兩人一前一後,在死寂的小區里走著。
可是這一路,太長了。
長得讓人絕望。
劉年感覺自己的腿都要斷了,肩膀上的二鍋頭箱子,勒得手指頭髮紫。
這小區就算再大,走個十分鐘也該出去了。
可現在,看了看手機,已經走了快半個點兒了。
前面的老太太還在走,不急不緩,方向也沒變過。
四周的景色卻一直在重複。
就像是在……兜圈子!
「呼……呼……」
劉年累得氣喘吁吁,實在是走不動了。
他把酒箱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花罈子上。
「大娘,歇……歇會兒吧!」
「我這實在是走不動了!」
他一邊喘氣,一邊盯著前面的背影。
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自己肯定是遇到了髒東西。
前面這位大娘,走了這麼久,腰板挺得筆直,腳後跟都不帶沾地的。
別說喘氣了,連肩膀都沒起伏過一下。
現在的六十歲大媽,體格子都這麼好了嗎?
這就是特種兵來了也得喘兩口吧?
老太太聽見聲音,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小伙子,馬上就到了,你堅持堅持吧!」
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馬上到了?」
劉年冷笑一聲,這話說了都不止三遍了。
他坐在那沒動。
不敢跟了。
現在他身邊可沒有九妹或者八妹護著,就自己這一百多斤肉。
再跟下去,估計就不是迷路那麼簡單了。
那是直接把自己送上餐桌啊!
見劉年沒動靜,老太太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裡。
四周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劉年手心裡全是汗,抓起旁邊的酒箱子,琢磨著要不要拿出一瓶來當武器。
「小伙子,你別怕,我不會害你的!」
那聲音突然在正前方響起。
劉年猛地抬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已經走遠的老太太,竟然又出現在了眼前!
距離他不到半米!
她佝僂著腰,臉幾乎要貼到劉年的鼻子上。
臉色白得像剛刷的大白,眼珠子黑沉沉的,沒有一點眼白。
雖然長得嚇人,但那表情卻在努力表現得真誠,看著反而更加扭曲。
「我就是想帶你去看個東西。」
老太太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說道:
「你身上有大人物,借我倆膽兒我也不敢害你啊!你放心吧!」
劉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貼臉殺」嚇得心臟驟停。
大人物?
她說的是八妹?還是九妹?
「我身上……有……」
劉年剛想問個明白。
一陣尖銳刺耳的喊叫聲,突然在夜空中炸響,瞬間撕碎了劉年的思緒。
「劉年!!!」
這聲音帶著滔天的怒火。
面前的老太太像是聽到了什麼催命的魔音。
原本努力保持鎮定的臉,瞬間露出了極度的驚恐。
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嗖」的一下。
她甚至來不及說完剩下的話,身形一晃,化作一股煙霧,直接消失在了眼前。
緊接著,他感覺眼前一陣恍惚,像是有人把蒙在眼前的紗布扯掉了。
原本黑得看不見五指的小區,突然亮堂了不少。
路燈雖然還是昏黃,但好歹能照亮路面了。
遠處,隱約傳來了汽車的鳴笛聲,還有隔壁樓里電視劇的聲音。
那是人間的聲音。
劉年撐著地面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
旁邊的空氣一陣扭曲。
八妹那熟悉的身影,憑空顯現出來。
她此刻滿臉煞氣,拳頭握的咯吱響。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露面了?」
八妹惡狠狠地盯著剛才老太太消失的方向,眼神凶得想要殺人。
「我的人也敢動?活膩歪了是吧!」
劉年看著八妹這副護犢子的模樣,心裡剛才那份恐懼竟然散去了不少。
甚至還有點……暖?
「算了八妹,那大娘也沒打算害我。」
劉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替那個被嚇跑的老鬼解釋了一句。
「她說我身上有大人物,不敢動我。」
「說的應該是你吧?「
「哼,算她識趣!」
八妹冷哼一聲,眼裡的紅光慢慢褪去。
「要是剛才我晚來一步,哪怕她只是想帶你兜圈子,我也把她骨灰揚了!」
她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劉年一番,見他沒缺胳膊少腿,這才放下心來。
隨即,臉上又掛上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小子還真是倒霉啊,到哪都能碰到鬼!」
「送個酒都能遇上鬼打牆,你也算是獨一份了。」
劉年苦笑一聲,把地上的酒箱子重新扛起來。
「我也不想啊,這不是進了賊窩了嗎?」
「對了,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劉年看了看時間,這才過去不到半小時。
「事情解決了?把那地縛魔收拾了?」
提到這個,八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原本囂張的氣焰也滅了不少。
她皺著眉,表情變成疑惑。
「我去了南豐二中的天台。」
「可是……」
八妹頓了頓,迷茫道。
「上面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