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劉年推開門,一隻腳剛邁進去,動作就僵住了。
電腦桌前,八妹正坐在那兒。
她直直地在那兒坐著,背影看起來有些僵硬。
聽見開門的動靜,她慢慢轉過身。
那雙畫著淡妝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劉年,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又藏著幾分讓人看不懂的深意。
劉年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種感覺,就像是小時候偷拿了家裡的錢去打遊戲,回家被老媽堵在門口一樣。
心虛。
「咳,那什麼……我尿急。」
劉年低著頭,換了鞋就要往廁所鑽,打算先避一避這尷尬的氣氛。
「查得怎麼樣啊?情報都摸清楚了嗎?」
八妹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輕不重,卻像是一根繩子,直接絆住了劉年的腳。
劉年身形一頓,手扶著衛生間的門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乾笑兩聲,沒回頭。
「呃……還沒呢,比我想像中的複雜,還得再查查!有些細節對不上號。」
「都跑去警局了,還沒查清楚?」
八妹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嘲弄。
劉年猛然轉身,看向八妹,眼睛瞪得滾圓。
「嗯?你跟蹤我了?」
他在警局門口蹲點的事兒,只有那個看門大爺知道,八妹當時明明已經走了。
「切,我才沒閒功夫跟蹤你呢。」
八妹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只不過你現在跟我締結了契約,你去哪裡了,我都了如指掌!哪怕你是在蹲坑,我也能感應到位置。」
「唉,還是瞞不過啊!」
劉年心裡暗嘆一句,整個人松垮下來。
既然都擺在明面上了,再裝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
「說說吧,都查啥了?」
八妹轉動椅子,面向劉年,雙手抱胸,像是個審問犯人的女警官。
劉年抬起頭,跟八妹對視了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和戾氣,反而多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藏得很深。
「算我八卦,想查查……你生前的過往!」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八妹的身體不由地顫了一下,原本抱在胸前的手,緩緩放了下來,死死抓住了衣角。
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戲謔,慢慢變得呆滯。
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禁忌的傷疤。
「我也不知道怎麼入手,所以就先查了查……李警官。」劉年如實交代,聲音壓得很低。
八妹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過了好半天,她才重新抬起頭。
「呵,怪不得九妹會被你忽悠,怪不得你能在相親群里存活到現在,你的確……與眾不同!」
「這話是什麼意思?」劉年不解。
「別的男人,當知道我們都不是活人的時候,躲還來不及,都嚇得屁滾尿流。」
八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沉下去的夕陽。
「你卻不怕!」
「怕啊,怕得要死,這不是沒辦法嗎?」劉年苦笑。
「可你的任務,只是完成我們交代的事情就行了,而你,卻想要弄清楚我們的過往。」
八妹轉過頭,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這……就已經不一樣了!」
劉年聞言,尷尬地抓了抓頭:「我就是八卦而已!你也知道,干主播的,好奇心都重。」
「八卦?」
八妹撇了撇嘴,重新走回到劉年面前。
「八卦到,讓九妹即使深陷絕境,也願意陪你走一遭嗎?」
「你真覺得你是萬人迷啊?」
這一連串的反問,也得劉年無話可說。
足足呆了一分鐘。
劉年搖了搖頭,臉上的嬉皮笑臉徹底收斂,露出少有的鄭重。
「的確,九妹喜歡惡作劇,一開始的時候,她嚇唬我,的確給我嚇夠嗆。」
「然後為了活命,我不得不去南豐鬼校裡面探靈。」
「可一樁樁一件件不屬於我的記憶碎片浮現出來,讓我知道了,九妹的一生,實在是太可憐了。」
「那種絕望,那種無助,雖然不是我親身經歷,卻能讓我感同身受。」
「讓我,控制不住地生起了惻隱之心,想要保護她。」
劉年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八妹。
「你也一樣,從目前我查到的線索看,你的一生,也讓人唏噓!」
「明明有個英雄一樣的父親,卻只能活在陰影里,甚至死了,都不敢去見他一面。」
八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她別過頭,不敢再去接劉年的目光。
「可惜啊,我只是個凡人。」
劉年自嘲地笑了笑。
「這陰間的事兒,我真的是無能為力。」
「鬼我打不過,曾經的冤屈,也沒能力撥亂反正。」
「就連有點能力的李警官,想要維護正義時,也被迫辭了職!」
「我,真不知道怎麼保護你們!我沒資格!我只是個送外賣的屌絲!」
這話說完,屋內陷入了長達五分鐘的死寂。
八妹的臉色在不停地變化,眉宇間糾結萬分,似乎心裡在進行著一場劇烈的天人交戰。
最後,她猛地轉過身。
臉色微微漲紅,眼眶裡噙著淚,似是憤怒,又似是抱怨地吼道:
「誰說你沒資格的?誰告訴你,保護一個人,就一定要有拯救世界的能力的!」
「有這份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個笨蛋!」
這堪比人生哲理的話,讓劉年呆住了。
他沒想到,一個小太妹,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
更沒想到,自己在她心裡,竟然還有那麼點位置。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次,氣氛不再壓抑,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
又過了幾分鐘,八妹再次開口。
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只是聲音帶上了些許鼻音。
「行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我的經歷。」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等明天晚上去夜紅酒吧,我答應你,我會告訴你一切的!」
劉年聞言,心裡突然一暖。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真正被八妹當成了,自己人。
不再是那個用來完成任務的工具人,也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戲弄的倒霉蛋。
「行!那我就等著聽故事了!」
……
晚上七點半,樓下的「滴滴」聲準時響起。
又是那輛黑色賓利。
劉年和八妹隨即下樓。
剛一出單元門。
那個開車的年輕司機,眼睛就像是裝了雷達,瞬間鎖定在了八妹那雙白晃晃的大長腿上。
眼神在上面反覆盤旋,喉結上下滾動,那副豬哥樣簡直沒眼看。
劉年心裡一陣不爽,快走兩步,直接擋在了八妹身前。
他惡狠狠地瞪了司機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
再看?再看把眼珠子給你摳出來!
司機被劉年這凶神惡煞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收回目光,訕訕地拉開車門。
兩人鑽進后座。
賓利啟動,平穩地滑入夜色。
一路向南,直奔南風市最繁華,也最混亂的地界——酒吧一條街。
這條街,可以說是魚龍混雜。
霓虹燈閃爍,音樂聲震耳欲聾。
滿街都是喝得爛醉的紅男綠女,豪車和改裝摩托車在街上轟鳴。
而那紅浪漫會所,更是這條街上的金字招牌,當地葷的不能再葷的地方了。
車子穿過擁擠的人群,最終停在了一棟金碧輝煌的大樓前。
門口的保安一看這車牌,立馬把路障挪開,恭敬敬禮。
車剛停穩。
車門還沒來得及推開,外面就已經有人候著了。
仍舊是大光頭黑龍,笑吟吟地彎腰給劉年大師開車門。
「大師!您可算來了!」
劉年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邁步下車。
剛一站定,抬眼一掃。
整個人直接震驚在了當場,腳後跟都差點沒站穩。
只見紅浪漫那鮮紅的大招牌下,齊刷刷地站了好幾排人。
足足有一百多個!
清一色的黑色中山服,平頭,黑布鞋。
各個神情肅穆,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
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這陣仗,這場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首長下來視察了。
黑龍站在最前面,一臉的得意。
「大師,怎麼樣?」
「按您的吩咐,一百零八個兄弟,全是屬龍屬虎的壯小伙子!」
「陽氣足得能把房頂給掀了!」
劉年看著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咽了口唾沫。
這特麼哪是「百陽沖煞」啊?
這分明就是「古惑仔」的大型cosplay現場啊!
自己站在這兒,就像是……陳浩南?
旁邊還有個「小結巴」八妹?
行吧!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不想演也得演了。
今兒晚上不成功便成仁!
演得好,任務完成,功成身退。
演不好,不用鬼出手,光是眼前這一百多號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劉年強行壓下腿肚子的顫抖,背起雙手,目光冷峻地掃視全場。
擺出一副絕世高人的風範,微微點了點頭。
「不錯,有點樣子!」
「段先生呢?」
黑龍趕緊指了指大堂裡面。
「已經在最大的包房裡了!」
「那就走吧!」
劉年大袖一揮,率先邁步。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