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
八妹低垂著眼帘,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被拖進後巷的時候,我還有意識。」
「我能聽見酒瓶砸碎的聲音,布料撕裂的聲音,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骨頭斷裂的脆響。」
「疼嗎?」
「應該是疼的吧。」
「但當時我腦子裡想的居然不是疼,而是……王麗那個傻丫頭,跑得那是真快啊。」
「連頭都沒回一下。」
八妹抬起頭,痞里痞氣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細碎的水光。
「我不怪她,真的。」
「那種情況下,跑是對的。留下也是多送一個人頭。」
「我只是覺得,我的十八歲生日,過得有點慘。」
「蛋糕沒吃著,蠟燭沒吹成,最後還把命都搭進去了。」
說到這,八妹停了下來。
劉年坐在吧檯前,心裡像是有塊大石頭,堵得他喘不上氣。
喉嚨發緊,眼圈早就紅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張揚跋扈的精神小妹。
誰能想到,那層滿是紋身的偽裝下面,藏著的是這樣一個讓人心碎的靈魂。
與此同時,酒吧外的巷子裡。
李旭早已泣不成聲。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試圖堵住喉嚨里即將衝出來的哀嚎。
哪怕是面對最窮凶極惡的歹徒,這位老刑警的手都沒有抖過一下。
可現在,他連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那是他的女兒啊!
是他虧欠了一輩子的女兒!
在她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他在家裡醉生夢死,他在抱著酒瓶子發泄著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
他甚至連女兒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說出口!
李旭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他想衝進去。
想衝進去抱抱那個傻丫頭,告訴她爸爸錯了,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他動不了。
愧疚像是一座大山,壓斷了他的脊樑。
他慫了。
他沒臉去見她。
直播間的彈幕,此刻也出奇的安靜。
沒有了剛才的玩梗和調侃。
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壓抑得說不出話來。
【太慘了……我真的哭死。】
【原來這姑娘這麼仗義,為了救閨蜜才……】
【那個王麗也是,雖然能理解,但也太絕情了吧,真就一次頭都不回?】
【老李呢?老李你聽見了嗎?】
劉年抬手,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他轉過身,直視著八妹。
突然,他搖了搖頭,苦澀占據了嘴角。
「八妹,你錯了。」
「大錯特錯!」
八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跟你父母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們一家子,都是死鴨子嘴硬的主兒!」
「不喜歡溝通,不喜歡解釋,遇到事兒了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扛!」
「如果當初你們三個,哪怕有一個人能站出來,把心裡話講清楚,今天的悲劇,根本就不會發生!」
八妹驚訝地看著劉年。
「你……你說什麼?」
「你知道些什麼?」
劉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
「都知道了!」
「白天我跑斷了腿,把你們當年的破事兒都調查清楚了!」
「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就是因為你們誰都不張嘴,誰都不解釋,結果一個個的認知全都跑偏了!」
劉年指著酒吧的大門方向,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以為你媽媽背叛了你爸?」
「並沒有!」
「她對你父親是有怨氣,那是恨鐵不成鋼,是恨那個木頭疙瘩不懂表達!」
「就因為老李是個悶葫蘆,明明愛得要死,嘴上卻一句軟話都不會說,這才把人給逼走了!」
八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還有你那個傻爹!」
「在他那榆木腦袋裡,一直覺得是你媽背叛了他,甚至……他一直覺得你不是他親生的!」
聽到這句話,八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光是老李的刺,也是她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劉年看著她的反應,語氣柔和了下來。
「可是,我都查清楚了。」
「李星彩,你聽好了。」
「你就是李旭的親生女兒!如假包換!」
「你母親跟段山河在一起之前,你就已經出生了!」
「時間線根本就對不上!這個一直在老李心裡扎著的刺,早就該拔出來了!」
「只要稍微去醫院查個血型,或者哪怕稍微動腦子推算一下日子,真相就擺在那兒!」
「當了一輩子刑警的老李,破了一輩子的案,這麼簡單的真相,對他來說難嗎?」
「可他就是不敢去查!」
「他怕真相更殘忍,怕證實了你真的不是他女兒,所以他寧願裝傻,寧願用酒精麻痺自己,也不願意去面對現實!」
「如果當初沒有這根刺,想必老李,絕對不會那麼對你!」
「你們父女倆……可惜啊……」
劉年長嘆口氣。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可惜」二字。
八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劉年。
「你……你說什麼?」
「你說我是……我是他的……」
眼淚,決堤而出。
原來,這一切的冷漠和厭惡,竟然源於一個如此荒唐的誤會?
原來,她不是沒人要的野種?
劉年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門外。
「現在,不論是老李,還是段山河,都被我請來了。」
「他們就在門外。」
「如果你不信,等出去了,你自己隨便問!」
「尤其是段山河,他比誰都清楚!」
……
門外,巷子裡。
李旭整個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直播螢幕,腦瓜子嗡嗡作響。
親生的?
星彩是親生的?
那些年他心裡的糾結、痛苦、還有對女兒的冷暴力……
全都是因為他一廂情願的猜測?
悔恨、愧疚、竊喜、懷疑……無數種情緒像海嘯一樣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不遠處的人群。
段山河正坐在馬紮上。
李旭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像一頭瘋了的獅子,快步衝出了陰影。
「段山河!」
一聲怒吼,嚇得周圍的小弟一哆嗦。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李旭已經衝到了跟前,一把薅住了段山河的衣領,將他從馬紮上提了起來。
「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劉年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星彩……到底是誰的?!」
旁邊的黑龍一看大哥被襲,眼珠子一瞪,掄起拳頭就要衝上來揍人。
「操!敢動我大哥?!」
「住手!」
段山河雖然被勒得臉紅脖子粗,卻還是用力擺了擺手,制止了手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眼通紅、滿臉胡茬的老男人。
這就是沈溪月念了一輩子的男人啊!
段山河苦笑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釋然,也有幾分羨慕。
「老李啊……」
「都是真的!」
「劉年大師說的,都是真的!」
段山河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溪月她……從來就沒有對不起你過。」
「當年在酒店,我們什麼都沒發生,真的只是聊聊天。」
「而且我也知道,她後來雖然嫁給了我,做了我這麼多年的老婆。」
「但她的心,從來就沒在我這兒過。」
「我們之間,也從來就沒有過夫妻之實!」
「她的心,還在你那個破家裡!從沒離開過!」
轟!
這句話,宛如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旭的天靈蓋上。
李旭的手無力地鬆開。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隨後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深夜的巷子裡炸響。
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雙手捶打著地面,把頭深深地埋進泥水裡。
「對不起……」
「溪月……星彩……」
「我對不起你們娘倆啊!!」
「我是個混蛋!我是個瞎子啊!!」
酒吧內。
八妹靜靜地看著劉年。
她雖然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她看著劉年那篤定的眼神,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慫的男人。
在暗地裡,竟然為了她,做了這麼多。
為了解開她的心結,他不惜去闖公墓,去送二鍋頭,甚至去扇段山河的大嘴巴子。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她冰冷枯寂的心底湧出。
那是被理解、被在乎的感覺。
「嗡——」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八妹的身體周圍,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螢光。
那些原本有些虛幻的輪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清晰。
皮膚變得更加白皙細膩。
原本有些虛浮的氣息,更是節節攀升。
劉年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眼睛。
八妹只感覺一股說不出的舒暢感,傳遍全身。
那些壓在她心頭多年的怨氣、誤解、委屈,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執念解了。
心結開了。
力量,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甚至比之前還要強大!
她瞪大眼睛,感受著體內澎湃的鬼力,綻放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是李星彩十八歲以後,再也沒有露出過的笑容。
真誠,明媚,還帶著一絲少女的嬌羞。
「劉年。」
她輕聲喚道。
「謝謝。」
「雖然你這人有時候挺慫的,嘴也欠。」
「但這次……幹得漂亮!」
八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淚光瞬間蒸發,隨之而來的,是令人心悸的凌厲與霸氣。
她猛地轉過身,一腳踩在吧檯上。
修長的大腿緊繃,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她眉頭一挑,看向了酒吧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那裡,正有一股恐怖的氣息在緩緩甦醒。
但在現在的八妹眼裡,那不過是個待宰的獵物。
她自信一笑,聲音清脆響亮:
「好了,故事講完了,煽情環節結束!」
「接下來……」
「該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