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加快步子。錦衣衛緹騎齊刷刷按住刀柄,衝過街角。
剛轉過彎。
蔣瓛硬生生定在原地,靴底擦著青石板發出一聲長音。
「老天爺……」
後頭的千戶咽了口唾沫,半截繡春刀噹啷出鞘。
地上散著碎肉斷骨。心肝腸子攤在一塊冒熱氣,血水流進兩邊排水溝,嘩啦響,青石板縫全糊上泥漿和血水。
平時在街面上橫著走的禁軍丟了刀槍,連滾帶爬往外逃,有人連鞋都跑掉一隻。
長街正中央站著個人。
他提著滴血的雁翎刀,一步步往牆角走。角落裡只剩一人一馬。
這人身上的甲冑糊滿黑血。披風吸透了血水,拖在地上拉出長長兩道紅印。
他沒戴頭盔,亂發披散,半邊臉全是暗紅血污。
「那是……」
蔣瓛眼皮直跳,盯著那人身上的甲。
山文甲。
當年太子朱標隨大軍北伐,皇上親賜的寶甲。天下獨此一副。
這身甲冑穿在這少年身上,異常合體。
他半點不像平日裡怯懦的皇孫,活脫脫一尊嗜血殺神。
「救命!蔣大人!救命啊!」
慘叫聲劃破長街。
那匹白馬跪在地上,前腿齊根斷掉。
趙成滿身泥漿,趴在血泊里手腳並用往前爬。
「他瘋了!他全殺光了!快救我!」
這位錦衣衛指揮僉事褲襠淌黃水,又哭又嚎。
朱允熥停步回頭。
隔著幾十步,直直看過來。
蔣瓛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哪是那個唯唯諾諾的三爺。
誰家廢物能下這麼狠的手。
朱允熥別過頭,鐵靴抬起,跺在趙成後背上。
骨頭斷裂聲格外清脆。
趙成噴出大口血水,整個人貼平在青石板上,兩腿一抖一抖。
朱允熥彎腰攥住趙成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提起來。
趙成滿臉血水糊著鼻涕。
「剛才你說我是逆賊?」朱允熥嗓音很平。
「不……三爺饒命……奴婢想活……」趙成眼白往上翻。
「晚了。」
朱允熥抬起手,刀刃壓住趙成脖頸。
「這身官皮你穿不住,腦袋我替皇爺爺收了。」
「刀下留人!」
蔣瓛急忙拔腿往前沖。「三爺!他是朝廷命官!殺了他沒法向皇上交代!」
手起刀落。
血水當即呲起半人高。
趙成的腦袋骨碌碌滾開,一直滾到蔣瓛靴子前停住。
兩隻眼睛還睜得溜圓。
朱允熥踹開無頭屍體。紅白之物淋在山文甲上,順著甲片往下滴。
他轉過身,對準跑過來的蔣瓛,咧開嘴。牙齒全被血染紅。
「晚了。」
朱允熥彎腰拎起趙成腦袋,拽著頭髮打個死結,拴在腰帶上。
連帶前頭的,三顆腦袋撞在一起。
他舉平刀。滴血的刀尖直指蔣瓛的鼻尖。
「你這口氣我不愛聽。」
朱允熥偏過頭。
「你也想試試我這刀的斤兩?」
「三爺,玩笑開大了。」蔣瓛滿手冷汗,刀柄全是水,差點脫手。
趙成的無頭屍體橫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蔣瓛指著地上的死屍。
「趙成是個混帳,可他身上這層皮是朝廷給的。您這一刀下去,砍的是大明的律法!」
朱允熥腰間拴著三顆腦袋,血水順著戰裙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
他偏過頭。
「律法?」
鐵手套拍在胸口的護心鏡上,發出「當、當」兩聲悶響。
「蔣瓛,你跟我講律法?」
朱允熥踩著血水往前走。
「東宮裡,奴才騎在主子頭上拉屎的時候,你的律法在哪?」
「呂氏往我藥里摻東西的時候,你的律法在哪?趙成帶兵要剁碎我的時候,你的律法又在哪?!」
蔣瓛退了半步,腳後跟抵住磚縫。
堂堂天子親軍,被個皇孫逼退了。
「三爺!慎言!」
蔣瓛抬起手,猛地劈下。
「左右!三爺得了癔症,已經傷了人命!先將人拿下送太醫院!」
不管這皇孫是真瘋還是假瘋,今天必須把人按住。
「嗆啷!」
十二名錦衣衛拔出繡春刀,將朱允熥圍攏。
帶頭的百戶腳下一蹬直撲過去。
手腕一翻,厚重的刀背砸向朱允熥的手腕。他想直接廢掉對方的胳膊。
朱允熥連躲都沒躲。
右掌直挺挺探出。
「啪!」
百戶瞪圓眼睛。
那隻沒戴護具的肉手,死死扣住了精鋼繡春刀的刀身。
朱允熥五指收攏。
「嘎吱!」
刀面被硬生生擠出五個指印,整把刀扭曲變形,直接斷成兩截。
「滾。」
朱允熥順勢往前一推。
那百戶連退十幾步,整個人重重砸進旁邊的青磚牆裡。
磚頭夾著灰土掉落,百戶抽搐兩下,當場暈死過去。
剩下的十一名錦衣衛全僵在原地,握刀的手直打哆嗦。
徒手摺斷精鋼?
蔣瓛咽了口唾沫,臉色泛白。
「還要試嗎?」
朱允熥把手裡的廢鐵扔到腳邊。
鐵器撞擊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蔣瓛,你的刀太鈍了。」
朱允熥一腳踏碎面前的青石板。
「要是只有這點本事,就別擋道。」
「攔我者,死!」
暴喝聲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旁邊的馬匹受了驚,前蹄發軟跪在地上。
蔣瓛被馬韁一拽,狠狠摔進泥水坑裡,官帽骨碌碌滾落出去。
「你也跪?」
朱允熥走到跟前,俯視著剛撐起身子的蔣瓛。
他點點自己身上的黑色山文甲。
上頭糊滿了血肉。
「蔣瓛,你認得這身甲嗎?」
蔣瓛抬起頭,死盯那身甲冑,大氣都不敢喘。
懿文太子朱標的戰甲。
大明儲君穿過的甲。
「當著這身甲的面,你要拿我?」
朱允熥步步緊逼。
「你讓這些錦衣衛拿著刀,對著這身甲?」
「蔣瓛!你是在砍我,還是在砍我那死去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