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要殺人，就得有力氣。
沒有任何猶豫。趙鐵柱伸出手，抓起一把骯髒不堪的爛糊，直接塞進嘴裡。
沒有噁心。
大口大口的往下咽。
咯吱……咯吱……
砂礫崩碎了牙齦。發餿的飯粒混著那口濃痰、血水，順著喉管滑進胃裡。
吃飽了。才有力氣拔刀。
咽下最後一口，趙鐵柱抹了一把下巴。
他抓過灶台邊那根燒了一半的粗木柴，雙手發力，咔嚓折成兩截。接著扯下老娘腰上那條補丁布帶。
木柴貼著斷腿夾好。
布帶繞緊。
趙鐵柱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捏住斷裂的腿骨，猛地一掰！
「呃——」
一聲非人的悶哼硬生生憋在喉嚨里。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暈。
恨意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布條死死勒緊打結。那條斷腿，徹底成了一截沒有知覺的廢料。
趙鐵柱從懷裡摸出一把平時幹活用的剔骨尖刀。
指腹擦過泛著寒光的刀刃。
「馬三。」
趙鐵柱撐著燒火棍，背靠著破泥牆，顫抖著，一點點站直了身子。
歪歪扭扭的黑影投在牆上。
他看向門外。那是應天府皇城的方向。
那裡住著皇帝，住著太孫。
街坊們都在傳，太孫在午門一刀接一刀砍了貪官，是老百姓的活菩薩。
可孔家的老爺們放了話，太孫是嗜殺的魔頭。
「嘿……」
趙鐵柱咧開滿是血污的嘴唇，無聲的笑了。
若是這世道，難不成連太孫都管不了。
「那俺就化成厲鬼。把這應天府的天，捅個窟窿！」
他彎下腰，對著老娘的屍體，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起身。拖著那條廢了的斷右腿，一步，一步，走出破屋。
每走一步，剔骨刀上的寒光就亮一分。
……
與此同時。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深宅別院。
馬三推開門。身後的小石頭嘴裡塞著破布，被麻繩緊緊的捆著。
「喲，都在這候著呢？」
馬三滿臉堆笑，沖著院裡老槐樹下的黑影拱手。
黑影轉過身。
藉著氣死風燈的光，能看清這人穿著毫無花紋的暗色衣服。但在燈光下，那上好的蘇繡料子卻泛著暗暗的光澤。腳下一雙白底黑幫布鞋，纖塵不染。
正是衍聖公府的管家，孔福。
孔福厭惡的掏出一方白帕子，捂住口鼻，滿臉嫌棄馬三身上的那一股子窮酸味。
他沒理馬三，徑直走到小石頭面前。
伸出小拇指，用長長的指甲蓋挑起孩子的下巴。左右端詳。
眉清目秀。是個好苗子。
孔福眼皮耷拉下來，從袖口摸出一錠銀子，隨手砸進馬三懷裡。
「事辦得利落。」
孔福的嗓音有些尖細，透著股陰風。
「洗乾淨點，別留土腥味。明兒還得給那幾位大人助助興。」
馬三穩穩接住銀子，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您老放心！孔府的差事，借小的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怠慢！」
孔福鬆開小石頭的下巴，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沒留下什麼首尾吧？」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手腳？」
馬三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堆滿討好：
「大管家放寬心，那泥腿子斷了腿，老娘也咽了氣，就剩半條命吊著。在這城南地界，還沒人能翻出我馬三的手掌心。」
孔福沒接話。
他微微側身，避開了馬三湊過來的身子，嫌那上面沾著泔水。
「半條命也是命。」
孔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老爺是個愛乾淨的人。這世上只有一種人嘴巴最嚴，那就是死人。」
他指了指貧民窟深處那片破敗的屋頂，手腕輕輕往下一壓。
「這屋子礙眼，招災。既然是晦氣，就請火神爺收了吧。」
馬三正要把銀子往懷裡揣，動作猛的一僵。
他在城南這地界刀口舔血大半輩子，自認是個狠角色。可瞅瞅眼前這白淨管家，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滅人滿門，還得把骨灰揚了。
這幫讀聖賢書的，心全長黑了。
「得嘞！」馬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小的這就辦！保准燒的連塊瓦都不剩，讓那趙鐵柱跟他老娘在地底下團聚！」
「那這小的……」馬三回頭瞅了一眼被捆的嚴實的小石頭，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劉員外就好這種沒開苞的雛兒，若是送過去……」
「不送了。」
孔福厭惡的擺擺手，轉身就走，靴底叩在青石板上，脆響。
「老爺心善，看不得這些。送到府里來，洗刷乾淨點，別帶著窮酸氣。若是出了岔子，把你腦袋砍下來也不夠賠。」
「是是是！大管家慢走！」
看著孔福上了那頂轎子，馬三直起身，臉上的卑微散了個乾淨。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呸！什麼東西！不就是給聖人端尿盆的狗麼，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轉過頭，盯著角落裡的兩個手下，周身橫肉直抖：「都愣著幹什麼？火油帶上！既然那趙鐵柱不想活，爺就送他一程！」
……
城南，貧民窟。
夜色死沉。
趙鐵柱拖著那條用木柴死死綁住的右腿，在滿是污泥的巷子裡往前蹭。
一步，就是一道血印子。
「呼……呼……」
「轟——！！」
身後突然一聲爆響，灼人的熱浪狠狠拍在趙鐵柱後背上。
他僵硬的扭過脖子。
火。
沖天的大火。
那是他的家。那個雖然漏風，但只要有娘在、有石頭在，就能讓他踏實的窩。
此刻，紅色的火舌正吞噬著枯草頂。噼里啪啦的爆裂聲，在半夜聽的極其刺耳。
「娘……」
趙鐵柱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娘還在屋裡。
這群畜生，連個全屍都不給留啊！
「啊——！！！」
一聲嘶吼從喉嚨深處生生擠出來。
趙鐵柱發瘋般想要調頭，想要衝進火海去刨坑。可剛一動，斷腿處鑽心的劇痛襲來，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水裡。
「走水了！趙家！」
「我的天爺，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四周鄰居被驚醒，披著衣裳跑出來，隔著老遠指指點點。
沒人敢去救火，更沒人敢去扶一把那個在泥水裡抽搐的血人。大家都知道趙鐵柱惹了馬三，在這城南，馬三就是活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