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嘴唇紫的嚇人,渾身止不住的抖。
他拼命用指甲摳著地面,也不管腿斷了,拖著那條廢腿,一點點、一寸寸的往那尊銅像爬。
指甲掀翻了,血淋淋的。
他不疼。
他只要看一眼。
只要看清楚那張臉。
近了。
那股怪味兒,是油脂燒焦混著爛肉和香料的味道,直衝天靈蓋,熏的人腦仁疼。
趙鐵柱終於爬到跟前。
他抬起那隻滿是老繭、髒的要命的大手,懸在半空,哆嗦個不停,怎麼也不敢落下去。
那是張笑臉。
嘴角兩邊,針腳密的嚇人,黑線把嘴皮子硬生生拽開,縫在臉頰上。
那是在笑。
但這笑,怎麼看著這麼疼啊?
「小……石頭?」
聲音極輕,生怕驚醒了什麼。
沒人應。
平日裡滴溜溜轉的大眼睛,現在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填著玻璃珠子,死氣沉沉的盯著他。
只有那喉嚨。
平日裡喊餓、背書的喉嚨,插著一根粗大的燈芯。
還在往外滲著屍油。
「啊……」
趙鐵柱張大嘴,嗓子眼完全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聲。
他認出來了。
這眉毛底下的小黑痣,這耳垂上的淺疤……
這是他的命啊!
這是他賣血賣命,哪怕自己喝涼水也要供著讀書的命根子啊!
「不是說……丟了嗎?」
手終於落在冷硬的臉頰上。
硬的。
極為冷硬,沒半分熱乎氣兒。
「爹……爹來了……」
趙鐵柱眼角崩裂,紅色的血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滴答、滴答的砸在兒子假眼珠子上。
「你咋……變成燈了啊?」
他臉貼在兒子冰冷的胸口,哪怕那裡已經被掏空塞滿香料,他也想聽聽有沒有心跳。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一嘴被縫上的黑線在無聲的尖叫:爹,我疼。
「嗚……嗚嗚……」
趙鐵柱喉嚨里滾出哀鳴。
他想起死去的婆娘的交待。
一定要讓石頭好好的讀書,將來給自己講書!
小石頭揹著他娘縫的書包,站在門口沖他揮手。
「爹,我去學堂了!等我考了功名,給你買大房子住!」
那時候,小石頭笑的真甜啊。
可現在。
這個笑,被人用針線永遠的縫在了臉上。
成了孔府里供大人物賞玩的一盞燈。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帶著血沫子噴出來。
太慘了。
拿刀的錦衣衛一個個把頭扭過去,眼圈通紅,不敢看。
趙鐵柱瘋了。
砰!砰!砰!
他用頭狠命撞著地面,撞的血肉模糊。
他把那尊屍體死死護在懷裡,全是血的手拼命去摳兒子嘴上的線。
「疼啊……兒啊……你疼不疼啊!!」
「爹沒用!爹沒用啊!!」
「爹給你解開……爹這就給你解開……」
摳不開。
那線縫進肉里,早就和皮肉長在一起。
越摳,臉越爛,露出發黑的牙床。
「別弄了!!」
一雙大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是王破奴。
錦衣衛千戶此刻滿臉淚水,但他必須按住趙鐵柱。
「老哥……別弄了……孩子已經走了……」
「沒走!!!」
趙鐵柱一把甩開王破奴,雙眼全是血,充滿狠厲。
他指著懷裡的燈,笑的比哭還慘,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在笑!你看見沒!他在笑啊!!」
「他看見他爹了!他在笑啊!!」
趙鐵柱抱著燈座又哭又笑,那模樣堵的所有人胸口發悶,堵的想殺人。
「小石頭……別怕……爹帶你回家……」
「咱不讀書了……這書讀的要命啊……咱不讀了……」
「爹帶你回去……讓你娘給你煮雞蛋……咱吃雞蛋……」
他拖著小石頭,在地上一點一點的蹭。
滋啦——滋啦——
屍體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廣場上迴蕩。
整個午門廣場幾萬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只有那個父親拖著兒子的屍體,那摩擦聲一下下刮著所有人的心口,鮮血淋漓。
趙鐵柱拖著小石頭的屍體,在地上摩擦出血印子。
突然,喀嚓一聲。
趙鐵柱拖不動!
他用力,卻紋絲不動!
他轉頭一看,血淚直接崩出來!
拽不動。
吃奶的勁兒趙鐵柱明明都使出來了,可懷裡的小石頭,那尊本該輕飄飄的燈座,死死跟這午門青石磚長在一塊。
嗬……嗬……
趙鐵柱喉嚨里擠出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
他不敢停,怕一鬆手,懷裡這個還在對他笑的兒子就真冷透了。
他臉貼著地,眯縫著那隻被血糊住的眼,往燈座底下瞅。
這一瞅,七尺高的漢子,身子驟然一抽。
那是根釘子。
為了把孩子固定成童子拜觀音的姿勢,孔家工匠用了根三寸長的倒鉤銅釘,從腳心硬生生釘進去,穿透腳踝骨,把孩子釘死在木座上。
現在,釘尖卡在兩塊御道青石磚的縫裡。
剛才那一通硬拽,倒鉤掛住石縫,把小石頭那早已乾癟發黑的傷口又豁開一道大口子。
沒流血,只有發黑的肉渣子,和白森森的骨頭茬。
「別……別卡著……」
趙鐵柱哆嗦著伸手,想去拔。
死扣。
倒鉤掛的太深,越扯,那細細的腳骨裂的越厲害。
「沒帶……沒帶鉗子……」趙鐵柱慌了,他在身上亂摸,摸到全是爛布條和自己的爛肉:
「爹沒帶傢伙事兒……爹忘了……」
他抬頭看一眼小石頭。
那雙眼盯著天,被黑線縫住的嘴邊在抽搐,在喊疼。
不能硬拽。
硬拽,腳就斷了。
周圍全是人。
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高高在上的皇帝,幾萬個紅著眼的百姓。
可沒人有鉗子。
「不急……石頭不急……爹有辦法……」
趙鐵柱吸了口氣,那是三九天裡混著冰碴子的冷氣。
他驟然低頭,把那張滿是胡茬、泥垢和鮮血的嘴,湊到那根沾滿屍油的銅釘上。
張嘴。
因為常年干苦力咬牙關,那一口牙磨的平平整整。
嘎嘣。
硬碰硬。
銅釘冰的扎人,帶著股讓人作嘔的銅鏽味和甜膩屍油味,直衝嗓子眼。
趙鐵柱沒吐,腮幫子鼓的高高凸起,青筋都在跳。
「起……起……」
喉嚨嗚咽,脖頸後仰。
紋絲不動。
釘子太粗,卡的太死。
崩!
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