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鑒,孔訥的嫡長子,這聖人府邸如今的天。
他穿著白綢中衣,領口敞開,露出一片保養的極為細膩白淨的皮肉,手裡捏著個羊脂白玉盞,眉頭微皺。
「啪!」
白玉盞被隨手扔在地上。
奶汁濺了一地,還在往上冒著熱氣,散發出人奶特有的腥甜味。
床邊跪著個婦人。
二十出頭,剛生完孩子沒幾天,衣衫半解,凍的渾身直哆嗦。
她懷裡還要顧著遮掩,臉白沒一絲血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不敢往下掉。
掉一滴眼淚,全家都的死。
乳白色液體順著林兒的衣服往下流。
這是臘月天,這東西還帶著那點熱氣。
「過了。」
孔公鑒靠在軟枕上,這張臉白的嚇人,顯出幾分虛浮。
他揮了揮手。
「林兒,我教過你多少次了?」
「取這藥引子,得把身子暖透。」
「心若是寒了,這奶的味道就發苦,壞我的藥性。」
林兒直接癱在地上。
她額頭撞在暖烘烘的青磚上。
「少爺饒命!少爺饒命!」
林兒打著擺子。
屋裡暖和,她卻渾身發冷。
「外面風太硬,奴婢剛才進來被冷風撲了一下。」
孔公鑒嘆了口氣。
沒穿鞋,赤著腳走到林兒跟前。
那雙腳慘白的很,腳趾甲修剪的乾乾淨淨。
他彎腰,用那雙冰冷的手,一點點給林兒攏住衣服。
動作很輕,甚至透著幾分疼惜。
「風大是老天爺的意思。」
「可你壞了我的藥,那就是你人心不誠。」
孔公鑒的手異常白皙乾淨。
林兒跪著一動都不敢動。
「最該守的就是規矩,這天下。」
「孔府的規矩,就是我的規矩。」
他在林兒臉上拍了拍。
「去祠堂領罰。」
「不多,二十鞭子,記個教訓。」
「打完把傷口處理乾淨,別讓那血腥氣壞明天的味道。」
林兒連哭都沒力氣了。
二十鞭子。
孔家那牛皮鞭子是拿鹽水泡過的,二十下打下去,壯漢的後背都要爛透。
她一個剛出月子的,這就是送命。
可她只能低頭。
「奴婢……謝少爺賞……」
林兒退出去時,門縫裡鑽進一陣冷風。
那風裡裹著曲阜城千百年來散不去的冤魂味兒,陰森森的。
咣咣咣。
敲門聲響了,三長兩短。
孔公鑒重新靠回軟枕上,順手翻開一卷禮記。
「進來。」
大管家孔祿連滾帶爬沖了進來。
「少爺!不好了!天塌了!」
孔祿跪在那大喘氣。
孔公鑒連眼皮都沒抬。
他指尖在大黃紙上慢慢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
「孔祿,跟了我二十年,還沒學會穩重?」
「這曲阜的天,什麼時候變過色?」
孔祿拼命搖頭,急的火燒火燎。
「不是變色,是變天了!」
「金陵那邊送了死信過來,朱允炆……被廢了!」
孔公鑒的手指頓住。
他慢慢把書放下,那雙陰毒的眼睛盯住孔祿。
「廢了?」
「咱們花了這麼多金子,給那朱允炆造這麼多年的勢。」
「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叫他半個孔聖人。」
「朱元璋腦子被驢踢了?放著這麼個孫子不要,他立誰?」
孔祿咽了口唾沫,把那張紙遞上去。
「立了嫡次孫……朱允熥!」
「此人在午門殺了左都御史李沐,還說什麼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信上說,咱們家老太爺,還有衍聖公……都被扣在金陵了!」
孔公鑒突然樂了。
那笑聲極其刺耳,令人膽寒。
「朱允熥?」
「那個窩十幾年的廢物?」
「他在午門放個屁,你也當個雷聽?」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
外面是孔家占了大半個城的府邸。
一磚一瓦,都透著股吃人的底氣。
「孔祿,你還是沒看透。」
「老朱家立誰當太孫,那是他朱家的家務事。」
「可大明朝想要太平,想要滿朝文武不罷官,他就得拜咱們孔家!」
「朱允熥想折騰?由著他去。」
「他要是真敢動這府里一棵草,明天全天下的學堂都得關大門!」
「明天六部那些尚書、侍郎,全都得在家裝病等死!」
孔公鑒轉過臉,一臉狂傲。
「老皇帝殺官,咱們不攔著。」
「但他想動咱們孔家的根?他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牙口!」
他把那紙條直接扔進炭盆里,火苗一卷,直接成了灰。
「去,給老爺寫信。」
「問問他,那邊是什麼情況?」
「還有齊泰那幾個人,平時自詡是讀書人的種子。」
「讓他們去老皇帝面前多磕幾個頭,告訴老朱,規矩,動不得!」
孔祿張了張嘴,沒吭聲。
正說著,二管家孔富也撞進來。
他攥著算盤,臉色鐵青難看。
「少爺,出亂子了。」
孔公鑒有些煩躁。
「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兗州還是濟寧?」
孔富抹了一把冷汗。
「是今年的賑災糧。」
「本來跟山東布政司那邊說好了,這糧得翻兩倍賣。」
「可現在下面人回話,說是今年流民太多,有人開始帶頭鬧事了。」
孔公鑒皺著眉,看著地上摔碎的白玉盞,火氣更旺了。
「鬧事?」
「流民餓了,給口吃的就行了。」
「城西那幾個倉庫里的陳糧呢?不是都發霉長毛了嗎?」
「把那糧摻點沙子,放出去。」
孔富抖了一下,小聲說。
「少爺……那糧里全是老鼠屎,咱們還要摻三成沙子。」
「那些泥腿子吃了,怕是會死人。」
孔公鑒冷冷的盯著他。
「死人?」
「不死人,哪來的空地賣給咱們家?」
「不死人的話,他們手裡那點地,能心甘情願抵給咱們?」
他走到桌子前,平鋪開一張極好的宣紙,提筆寫了個大大的仁字。
這字寫的,倒真有幾分名士氣派。
「去辦。」
「告訴知府,就說孔家體恤百姓,開倉放糧了。」
「讓那幫泥腿子對著孔家的大門,磕三個響頭。」
「這就是規矩。」
孔富連滾帶爬的出了屋。
暖閣里重新穩了下來。
地龍的熱氣把孔公鑒的臉烘的通紅。
他重新捧起禮記,慢悠悠的念著。
「克己復禮為仁……」
「這天下,到頭來還是咱們的。」
「朱元璋也好,朱允熥也罷,不過是看家護院的閽人罷了。」
「唯我孔家,千年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