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三轉身要走。
陳婭也在看他。
那雙大眼睛浸滿了淚,還有讓人心碎的懂事。
姑娘吸了吸鼻子,鬆開一直拽著爹爹衣角的手。
「爹……你簽吧。」
聲音細的幾乎聽不清。
「狗蛋不能死……哥嫂都沒了,咱家就這一根苗了……」
崩——!
陳老根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啊!!!!」
他仰著脖子,發出一聲慘嚎。
「簽!!」
「俺簽!!」
他爬到桌子上,死命抓著那斗霉米,就把這當成閨女的命。
指印按下。
紅的刺眼。
「來人,帶進去洗刷乾淨,晚上給少爺送屋裡去。」
孔三滿意的彈了彈契約,兩個家丁衝上來,拖著陳婭就往門裡走。
「爹!!爹!!」
陳婭終於哭出聲:「照顧好狗蛋!爹!!」
「婭兒!!」
陳老根想追,被幾個家丁亂腳踹回來。
「拿著你的米和藥!滾!」
「再敢鬧就是找死!」
咣當!
大門沉重的關上。
陳老根趴在雪地里,周圍全是看熱鬧的冷眼。
他手裡攥著那包藥。
開啟一看,幾根草根,還有一團烏黑的藥渣子。
這就是救命藥。
他又開啟米袋。
抓了一把,手裡全是石子,發黑的霉米散發著臭氣。
這就是他賣了閨女換回來的聖人恩典。
「嘿……嘿嘿……」
陳老根笑了,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鹹的發苦。
他抓起一把摻滿沙子的生米,塞進嘴裡,用力嚼。
「咯嘣!咯嘣!」
那是牙齒被沙石崩斷的聲音。
嘴裡全是血,那是剛才被他自己嚼爛的。
但他不覺著疼。
哪還有心疼啊?
「吃……吃啊……」
「這是你姑姑拿命換的……」
「這是聖人賞咱們的……」
「吃飽了……就不疼了……」
周圍幾千號災民看著這一幕,全都沒了聲。
只有風在刮。
刮的那頭頂上孔府匾額下的金字招牌嘩嘩響。
那上面寫著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仁、義、禮、智、信。
。。。。。。。。。。。
風把破門板刮的呼噠呼噠響。
陳老根是用膝蓋爬進屋的。
太冷了。
可他懷裡揣著那包藥,還有半袋子米。
這是閨女換來的。
是拿婭兒那身一百斤不到的肉,換回來的命。
「狗蛋……爺回來了。」
陳老根哆嗦著把破門板頂上,又搬了塊石頭抵住。
屋裡黑,只有牆角那個灶台還透著點亮光。
那是他走之前,扒了半個屋頂的茅草塞進去燒的,火早就滅了,就剩下點紅灰。
炕上破棉絮動一下。
很輕。
動靜微弱至極。
「爺……」
這聲喚十分輕微。
陳老根身子一抽,直接猛撲向炕邊。
那斗米咣當砸在地上,他看都沒看,兩隻全是凍瘡和黑泥的手,哆哆嗦嗦的去掀被角。
狗蛋的臉燒的滾燙泛紅,嘴唇乾的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眼皮腫的只剩一條縫。
「沒死……還沒死……」
陳老根滿是血的嘴,笑了。
「有救了!狗蛋!咱有救了!」
他把冰涼的手在自己腋下焐半天,有了點溫度,才敢去碰孫子的額頭。
燙!
燙的心尖都在抖。
「不怕,爺有藥!聖人府的神藥!」
陳老根轉過身,手腳並用的去扒拉那個缺口瓦罐。
水是缸底的冰碴子,混著泥。
他不嫌髒,把那包黑乎乎的藥渣子全倒進去。
乾草根,黑土塊,還有幾顆黑色硬結塊。
擱平時,打死他都不信這是藥。
可現在,這就是救命的藥!
「孔家是大戶,不騙人……」
他嘴裡反覆念叨這句話,給自己壯膽。
沒柴火了,他看了一眼屁股底下的斷腿凳子。
咔嚓!
凳子腿被他硬生生掰斷,塞進灶膛。
他趴在地上,腮幫子鼓成一團,對著那點紅灰玩命的吹。
呼——呼——
濃煙嗆的他連聲咳嗽險些背過氣去,火苗子總算竄起來。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的響,透著怪味,又腥又臭。
陳老根長吸一口氣。
「香……真香……」
他閉著眼,一臉的享受。
這就是神藥的味道,是能把孫子救活的味道!
他又抓過那個米袋子。
一解開,霉味沖天。
黑綠的米粒混著黃沙石子,髒的令人作嘔直犯噁心。
陳老根沒挑。
怎麼挑?
一半都是沙子,等挑乾淨,狗蛋早涼透了。
抓了一大把的他,連沙帶米,全倒進破碗裡,抄起根木棍就死命的搗。
咯吱——咯吱——
聲音極其刺耳,讓人聽的心底發毛。
石子和米粒摩擦。
陳老根額頭青筋暴起,他要把這石頭搗成粉,搗成面,這樣孫子吃下去才不剌嗓子!
「爺……我想姑……」
炕上的狗蛋哼了一聲。
陳老根的手停住,木棍杵在碗裡,一動不動。
「姑……姑享福去了。」
他沒回頭,說話磨的慌。
「姑去了大宅子,吃肉,穿新衣裳……那可是聖人府,地都是金子鋪的……」
他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砸在那團黑糊糊的東西上。
「等狗蛋好了,考了狀元,就去接姑回來……」
「讓你姑坐八抬大轎……」
他吸了吸鼻涕,手底下重新動起來。
咯吱!咯吱!
一刻鐘後。
一碗黑粥,一碗黑湯,擺在炕頭。那粥里,還能看見白花花的石頭渣子。
「來,狗蛋,張嘴。」
陳老根跪在炕邊,端起那碗湯。
狗蛋燒的迷糊,本能的張開嘴。
咕嘟。
藥湯剛進嘴,狗蛋的小身子突然一挺,喉嚨里發出呃的一聲,臉一下憋成紫黑色。
「喝!不准吐!這是命!」
急瘋了的陳老根,一手捏住孫子的鼻子,一手抬著下巴,硬往裡灌。
「這是你姑換來的!是毒藥也得給爺咽下去!!」
他紅著眼珠子吼。
這不是餵藥,是在玩命。
咳咳咳!!
狗蛋咳的渾身發抖險些閉過氣去,黑湯順著嘴邊流的到處都是。
好不容易灌進去半碗。
陳老根鬆開手,大口喘氣。
他死死盯著孫子的臉。
許是錯覺,狗蛋臉上的紅潮退了點,轉為死灰。
「退了!退燒了!」
陳老根無比開心,覺得女兒換這藥實在太值了:「聖人老爺顯靈了!真管用!」
他趕緊端起那碗米糊糊。
「餓了吧?吃飯,吃了飯就有勁兒了。」
這一回,他不敢硬灌。
他用樹枝挑了一小團,在嘴邊吹了吹。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