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
山東承宣布政使陳迪,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這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此時手裡端著個犀牛角的酒杯。
臉上哪還有半點平日在衙門訓話的官威?
全是那種讀書人把馬屁拍進骨子裡的謙卑。
他沒離席,欠著身子,但這姿態,比跪在地上磕頭讓人看著舒坦。
「這第一杯酒……下官敬聖人府。」
陳迪聲音洪亮,透著股文壇領袖的拿腔拿調。
「外頭大雪封門,都在傳這是瑞雪兆豐年。可在下官看,若沒有孔府在山東鎮著,這大雪就是要人命的東西。」
「如今聖人府開倉放糧,行教化之功。這叫什麼?這就叫代天牧民!」
「下官替這山東千萬百姓,謝大公子活命之恩!幹了!」
說完,陳迪一仰脖,那幾十年的陳釀順著喉嚨灌下去,那叫一個痛快。
周圍坐著的一圈人,那都是誰?
山東按察使、都指揮使、各府的知府老爺、還有那些世襲千戶的武官頭子。
一聽這話,這幫人齊刷刷舉杯。
那一雙雙在官場裡泡透了的眼睛裡,閃著的哪是什麼感激?
那是精明,是討好,是對這種能凌駕於皇權之上的規矩的敬畏。
「謝大公子活命之恩!」
主位上。
孔公鑒穿著一身沒雜毛的素白狐裘,裡頭襯著暗紅色的織錦長袍,腰間掛著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
他手裡把玩著個白瓷茶碗,手指頭修長白淨。
「陳大人,過了。」
孔公鑒聲音很輕,卻能讓全場那些吆五喝六的武官立時閉嘴。
這就叫底蘊,這就叫世家的氣場。
「孔家受國恩千年,這山東的地,是孔家的,那也是皇上的。」
「那是那是。大公子覺悟高啊。」底下人趕緊順杆爬。
「不過……」
孔公鑒語氣一頓,視線慢悠悠的掃過在場諸位。
「陳大人既然提到了教化,那我也就多句嘴。」
「這百姓啊,不管著就會生亂,反而把地里的肥力給分薄了。這大雪天死幾個人,未必是壞事。」
「把那些沒福氣的、身子骨弱的篩下去,剩下的,才是能給各位大人好好種地、老實納糧的好苗子。」
「這,也是天道。」
好一個天道!
把餓死人說成是除雜,把冷血說成是篩選。
這番吃人的理論,被他說的雲淡風輕,甚至還帶幾分悲憫的味道。
陳迪一聽,撫掌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妙!妙啊。大公子此言,簡直是振聾發聵!去蕪存菁,這才是治世的大學問。下官受教了!」
「來來來。為了這去蕪存菁的大學問,咱們再飲一杯!」
氣氛立時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今晚的重頭戲——獻禮,開場了。
給孔家送禮,那是門學問。
直接送銀票?俗!那是打聖人的臉,顯得咱孔府貪財。
你得送的雅致,送的有說法,送的讓人挑不出毛病,還得價值連城。
「青州知府,馬飛興!」
門口的管家拉長了調子高聲唱諾。
馬飛興是個乾瘦的老頭,平日裡在百姓面前總穿著帶補丁的官服,以清廉自居。
這會兒卻紅光滿面,從袖子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長條錦盒。
他也不讓下人遞,自己捧著,一路小碎步跑到主位台階下,那模樣極盡孝順。
「大公子,下官那青州是個窮地方……沒什麼好東西。」
馬飛興笑的一臉褶子都開了花。
「不過,前些日子海邊漁民撈上來個物件,下官看著喜慶,顏色正,特意送來給大公子把玩。」
啪嗒。
錦盒開啟。
嘶——
全場響起一片整齊的吸氣聲。
那是一株紅珊瑚。
不是那種碎枝子拼湊的殘次品,是完整的一株!
足有三尺高,通體血紅。在燈火的照耀下,泛著一陣讓人心悸的紅光。
這東西,有價無市。
放在京城,那也是能進皇宮大內、擺在奉天殿裡的貢品!
「老馬平日裡哭窮,出手夠狠啊……」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語氣泛酸。
「這玩意兒,怕是把他青州地皮刮三尺才換來的吧?」
孔公鑒隨意掃了一眼,眼皮子微抬,輕輕點了點頭。
「馬大人有心了。正好,我書房裡缺個擺件,我看這顏色正,紅紅火火的,能壓得住邪氣。收了吧。」
就這一句收了吧。
馬飛興激動的鬍子都在抖,腰板直了不少。
這就意味著,孔府收了他的投名狀,明年的京察考評,穩了!
有了馬飛興帶頭,獻禮的隊伍直接排成了長龍。
「濟南府同知張大年,獻宋版資治通鑑一部!每頁夾金葉子一片,寓意書中自有黃金屋!」
「好一個黃金屋!這書讀的通透。」孔公鑒笑了笑。
「登州衛指揮使趙虎,獻遼東紫貂皮一百張!全是沒雜毛的頂級貨,給府上老太君做個墊子!」
武官說話就沒文官那麼彎彎繞。
趙虎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臉橫肉,脖子上那是刀疤,此時卻一臉討好。
「一百張紫貂?」旁邊有個文官咂舌。
「這得殺多少只貂?還得是活剝的皮毛才亮啊。趙大人好殺氣。」
「你懂個屁!」趙虎牛眼一瞪,壓低聲音道。
「這是咱老趙帶著弟兄們去關外硬換的!為了這幾張皮……碰上韃子騎兵,死了十幾個弟兄呢!」
死十幾個兵,換一百張皮,送給孔家老太君做墊子。
在趙虎眼裡,這買賣,划算!
兵死了再招就是了,流民那麼多,給口飯吃就有賣命的。
可搭上孔家的線,那才是保命的符。
「山東鹽運使司,轉運使李大人,獻東珠十顆!那是海女潛下百丈深海,拿命摸上來的!」
「魯王府長史……」
一樣樣奇珍異寶,流水價的往裡送。
那堆積如山的禮品,金光燦燦,晃的人眼暈。
屋裡熱氣騰騰,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熏的人頭暈。
和這忠恕堂外頭那冷颼颼、凍死骨無數的雪夜,生生割裂成了兩個世界。
這裡是人間極樂,牆皮外頭就是修羅地獄。
孔公鑒看著這些東西,臉上沒什麼大波瀾。
這種場面,他從小看到大,早就膩了。
在山東,孔家就是天。
這些當官的,無論是多大的官,到了這兒,那就是得拜碼頭,得跪著。
「諸位。」
孔公鑒端起酒杯,拿著象牙筷子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叮噹。
一聲脆響。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連正在啃豬蹄的胖官都停下了嘴,腮幫子鼓著不敢動。
「大家盡興,今兒個。」孔公鑒視線掃過眾人。
「諸位也清楚,朝廷最近不太平。南京那位皇上,殺氣太重,刀子磨的太快。」
眾人心下一驚,後背發涼。
這話題,也就孔家敢這麼當眾聊。
那可是洪武爺,殺人如麻的主。
「咱們山東,雖說離得遠,但也得警醒著點,別讓血濺到身上。」
孔公鑒慢條斯理的說道,語氣裡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
「不過,只要咱們心裡裝著聖人,守著這山東的規矩,那就是天塌下來,也有聖人府這塊招牌頂著。」
「皇權不下縣,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在山東,我孔家說你是忠臣,你就是忠臣。我說你是能吏,你就是能吏。哪怕皇上想動你們,也得問問天下的讀書人答不答應。」
這話,說的極其露骨,簡直是大逆不道。
但這就是這幫官員最想聽的!
這就是在告訴他們:跟著皇帝混,說不定哪天就可能掉腦袋;跟著孔家混,保你榮華富貴,還能留個清名!
「大公子英明!」
「我等誓死追隨孔府!唯大公子馬首是瞻!」
一群朝廷命官,大明朝的臣子,此時卻對著一個沒有官職的世家公子,表著這種把皇帝當擺設的忠心。
陳迪捋著鬍鬚,笑眯眯的點點頭,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是聰明人。心裡清楚,大明朝看著強橫,但這千年的世家,那才是盤根錯節的大樹。
朱元璋是猛,可他還能活幾年?
等老皇帝一死,這天下,還不又是他們文官和世家的天下?
「好。好。好。」
孔公鑒心情不錯,拍了拍手。
「既然大家都這麼有誠意,那今晚的壓軸菜,也該上了。這可是我也沒捨得獨享的好東西。」
「上菜。」
這菜,可不是普通的菜。
偏廳的楠木屏風被撤去。
兩排穿著紅紗、凍的嘴唇發紫、瑟瑟發抖的少女,手裡端著金絲楠木托盤,低著頭走了出來。
這些少女,看著也就十二三歲,含苞待放的年紀。
臉上雖然洗的乾乾淨淨,塗了脂粉,但那雙捧著盤子的手上,還能看見沒消下去的凍瘡印子——那是剛從流民堆里挑出來的上等貨。
托盤裡,沒有雞鴨魚肉。
只放著一隻只白玉小碗。
碗裡盛著的不是酒,是乳漿,還冒著絲絲熱氣,散發著一陣特殊的腥甜味。
「這是……」
馬飛興離得最近,鼻子一動,眼珠子都直了,喉結不由自主的滾動一下。
孔公鑒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滿臉陶醉。
「這是人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