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6章 滿山無言碑
岐連峰的山背後便是那座英雄家。
一塊塊石碑鋪滿了整片山坡,密密麻麻,排列得極為整齊,青石板路穿行其中,以便百姓們前來祭奠哀悼。
可以說,這裡是整個玄地最嚴肅、最沉重的地方。
從洛羽起家開始,征戰十餘年,大小數百戰,不管你是理骨黃沙而是戰死中原,所有為國捐軀的英靈最終都會被葬在這裡。
一塊塊石碑下埋著的或許是遺體,或許是隨身衣物,又或許只是象徵身份的未牌。
戰死的將士們總有家人老小、父母妻兒,有遺物,清明時節來祭奠的時候也總算有個念想。哪怕你是子然一身,無家無子,路過的百姓也會順手給你燒上幾遝紙錢。
死了,總不能當個無家之鬼。
細看之下,不少石碑前還有焦黑的余炬,應該是這兩天剛有人祭奠過。
天色剛剛蒙蒙亮,幾匹戰馬就停在英雄家下,洛羽、蕭少游、君墨竹、第五長卿四人依次下馬,然後沿著山路豌蜓而上。
昨天下了一場小雨,把整座岐連峰洗得發青。
山路兩旁的松柏針葉上還掛著水珠,偶爾一陣風過,便地落下來。石階長年累月被人躁踏,稜角早已磨得圓潤,雨後更是泛看一層幽光,腳躁上去微微發滑。 洛羽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蕭少游緊隨其後半步,君墨竹跟在第三,第五長卿走在最後,四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誰也沒有開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薄薄地浮在半山腰,將遠處一排排石碑的輪郭暈染得有些模糊。
偶爾有鳥從松林深處撲稜稜地飛起,抖落一翅水珠,旋即文沒入更深的綠意中去。石階兩旁的草叢裡,還能看見昨夜雨水衝出的細小溝痕,泥土的腥氣混著松柏的清苦,在晨風裡若有若無。
越往上走,石碑越密,一塊挨看一塊,像一冊冊沉默的書卷,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整面山坡。
每一塊碑面上都刻看名字,有的筆畫已被風雨磨得淺淡,有的還嶄新得像是昨日才刻上去的。
沒有人說話。
四道身影在青石階上緩緩移動,腳步聲交錯看落下去,又被山間的寂靜吞沒。
風從峰頂下來,卷著濕涼的水汽拂過四人的衣袍,拂過滿山無言的名字。
天地在這一刻好似陷入了永遠的寧靜。
最前頭的洛羽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塊石碑比周圍的要舊上許多,碑面上的青苔已經爬了薄薄一層,雨水浸過的痕跡從碑頂豌蜓而下,像一道陳年的淚痕。
碑石邊緣被風蝕得圓潤了些,稜角不再分明,連刻字的那一豎一橫都磨得有些淺了。
碑文只有一行小字:景豐九年冬,百戶董川,戰死雲陽關。 後面三人都停了下來,誰都沒有上前打擾。
洛羽蹲下身去,伸手將那層青苔撥開,又從袖中抽出一塊布慢慢擦拭著碑面上的水漬。
擦完了他也沒有站起來,只是蹲在那裡,手掌按在碑頂,像是在摸
「董大哥,我來看你了。「
百戶,一個百戶。
如今玄軍三十萬,別說百戶了,就算是上面的都尉、校尉又何止上千?可就是這麼一塊石碑,值得洛羽喊一聲董大哥。
從雞鳴寨開始董川就跟著洛羽了,絕對的老部下。蒼岐建城之初只有三百軍卒,劃分三個百戶,董川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何等資歷?
如今軍中許多將校甚至都是他當年的兵,董川活到今天起碼是一道都護使。
洛羽看著石碑上的名字緩緩開口:當初蕪人兵犯闕州邊境,咱們奉命赴往雲陽關前線參戰。
董川率部突入城中,結果遭到羌軍包圍,城門被敵軍盾牌陣堵死,大軍無法入城接應。
我親眼看著他抱著火油桶從城頭上跳下來,炸開了城門。魔下軍卒跟著他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跳,最後用命炸開了那道城門。 到今天,我都忘不了那一幕。「
蕭少游、君墨竹都陷入了沉默,他們是那場大戰的親歷者,雲陽關一戰也是蒼岐邊軍的成名之戰,從那之後,洛羽才在邊關展露頭角。
洛羽目光悵然,喃喃自語:忽如一夜春風來,滿城蒼刀血花開。「
那是一場用鮮血堆出來的勝利。
洛羽站起身來,在碑前站了片刻才繼續沿著青石階往上走。蕭少游三人默默跟在後面,誰也沒有催促。
山路兩旁的碑石越來越密,一排排一塊塊,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的雲霧裡去。
洛羽走得不快,每隔幾步便停下來,有時候停在一塊碑前沉默許久,有時候伸手在碑面上輕輕拂一下,有時候只是看一眼便繼續前行。
「周鐵頭。」
洛羽停在右側一塊石碑前,聲音很輕:
「蒼岐城的老弟兄,打鐵出身,力氣大得能單手拎起一石米,之前還著要和蒙虎比試扳手腕。
那年冬天,大軍駐守雲陽關,羌人夜襲北門,密密麻麻的草原悍卒爬滿了整片城牆,他一個人守看城垛口,連砍十一人,刀卷了刃就用拳頭砸,最後被一箭射穿了喉嚨。死的時候手裡還攘著斷刀。「
他頓了頓,又往前走。 蕭少游跟在後面,目光掃過碑上那行字:景豐十年春,什長周鐵頭,戰死雲陽關。
他記得這個人,也記得那一夜,北門外的雪地上全是腳印和血跡,天亮時周鐵頭的戶首靠在垛口邊,眼睛還睜著。
「趙得柱。」
洛羽又停在一塊碑前,伸手拂去碑額上積著的一小片落葉:闕州人,家裡三個兒子全送來投軍,自己跟著大軍從隴西打到北涼。金川渡口那一戰,他帶著三百人守浮橋,橋被羌人燒斷了,他跳進水裡托著木板讓同袍過河,臘月天,水冷得刺骨,他泡了整整半個時辰,等最後一個兵上了岸,他自己凍死在河裡。
追封都尉,可他三個兒子後來也全死在了戰場上。「
洛羽的聲音平地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遍的可越是這樣,跟在後面的三個人越覺得胸口發緊。
君墨竹了拳,別過了臉去。
「陳小七。」
又一塊碑,比周圍的矮了一截,像是特意選的小號石料。
死的時候才十九歲,蜀中漢子,投軍不到一年。跟著先登營爬雲梯,城頭滾木砸下來,把他半截身子砸碎了,他趴在城垛上還在喊快上,別管我。
後面的弟兄踩著他的背翻進了城,後來收驗的時候拚不出一具整屍,就埋了他一件血衣。」
第五長卿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出聲。 說起來他是三人中最晚才跟著洛羽的,可玄軍多年來的軍報他全翻過,這裡的一個個名字他也全聽過。
玄軍每逢新兵入營,都會帶看來英雄家看一看。
老兵會指著碑上的名字告訴新兵,這個人是怎麼死的,那個人的戶首埋在哪裡,一個不落。
碑石在晨霧裡沉默地立看,一塊接一塊,綿延不絕。
風從峰頂下來,帶著松柏的苦香和雨後泥土的潮氣,拂過四人的衣袍,拂過滿山無言的名字。
沒有人再說話,腳步聲在石階上錯落著響,一聲接一聲,落在山間的寂靜里,像在敲一扇永遠叩不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