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世道如此艱難(加更)
紙屑紛紛揚揚,眾人目瞪口呆。
這下就連周文遠和沈度都掌不准了,這位李家公子想做什麼?
自己偽造了這麼多欠條,又親手給撕了?
「周大人,我李家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更不願意給臨風縣衙添麻煩。」
李純風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語氣從容得很:王二雖然欠了我李家六十兩銀子,可他畢竟人已經死了。
人死債消,天經地義。
我李純風今日便替李家做主,這筆債,一筆勾銷!「
全場百姓都瞪大了眼,這李家啥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當。」
他還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錠銀子,往王氏面前一丟,銀錠在青石板上叮噹跳了兩下。
這是五兩銀子,算是我李家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給王家的喪葬錢。 拿著,回去把你男人好好葬了,剩下的錢也給你母子兩吃喝幾年了。&qt;
滿堂百姓全都啞了。
周文遠與沈度更是咬緊了牙,氣得手都在抖。
看似是李家大度,實則是赤裸裸的羞辱!
五兩銀子,一條人命!
王二被打得胸肋斷裂、內腑出血,死得不明不白,到頭來只值五兩銀子!!
可李純風做得滴水不漏,欠條撕了,銀子給了,姿態擺得高高的,像是李家大發慈悲。
婦人跪在地上,看著那銀錠滾到自己膝前,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純風轉過身來,朝周文遠微微拱了拱手:
「周大人,此案既然人證物證俱有存疑,欠款又已一筆勾銷,趙六不過是個替主家跑腿的,並無殺人之實。
依在下之見,此案便到此為止吧。大人覺得呢?「
他嘴上說的是&qt;覺得呢」,可那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周文遠坐在公案後面,握著驚堂木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婦人慘白如紙的臉讓他滿心悲痛,可他知道,這案子今日絕對是審不下去了,哪怕鬧到越州郡府,李家也不會吃虧。
弄不好王婦還得去一條命,要知道串通人證偽造口供也是大罪。
堂下百姓們一個個低看頭,看拳,心中滿是悲慣,可誰也不敢出聲。
李家還是那個李家,縱使有青天大老爺願意替他們出頭,可也鬥不過他們。
沉默許久的周文遠將驚堂木往案上輕輕一擱,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退堂。「
兩個字落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死水。
此案,就這麼結了。
「哈哈,周大人果然是臨風縣的青天大老爺,告辭!「
李純風朝周文遠拱了拱手,帶著趙六和四名家僕轉身揚長而去,腳步從容,背影囂張。
堂下百姓默默散去,沒有人說話,可那一張張憋得發紫的臉上,寫滿了說不出口的恨。 洛羽盯看那襲遠去的背影,吐出一口濁氣:
「好一個李家。「
夜深了,縣後堂的燈還亮看。
桌上擺的還是那幾樣菜,糙米粥、醃蘿蔔、清炒野菜,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一壇酒。
要知道周文遠是從不飲酒的,更不允許任何人在縣衙內飲酒。
可今日這壇酒是他親自拿出來的,罈子上落了一層灰,泥封還沒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來蜀地赴任前,老師送給我的,說一壇酒祝我前程似錦,為民謀福。」
「嗬嗬,為民謀福??「
周文遠自嘲一笑,拍開泥封,倒了四大碗,酒液渾濁,一股辛辣的土燒味直衝鼻子。
「來,喝!!&qt;
周文遠端起碗,仰頭就是一大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卻還是把碗往桌上一墩:
「今日這案子審得,我周文遠對不住臨風縣的百姓,也愧對師尊的教誨!! 可悲,可笑啊!「
「大人,我陪您!「
沈度也端起碗灌了一口,放下碗時眼眶泛紅:是我對不起您,此案的證詞是我親自去錄的,明明剛問的時候好好的,可,可.今日我挨家挨戶去問,想要問個究竟,但張老漢連門都不敢開,隔著門縫跟我說沈大人,我有孫子要養。「
他說到這裡,喉頭哽了一下,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
不用想都知道,是李家威脅了他們。「
洛羽默默地跟了一句:
其實他和顧明微看得很明白,當這位李家四公子決定出手的時候,就不是臨風縣衙能應付的。
周文遠沒接話,只是低著頭,手掌緊緊抓著酒碗。
半響,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我來臨風縣之前,在弘文院跟先生說過一句話。
我說我要當一個好官,不辜負朝廷,不辜負百姓。先生當時跟我說,這世上的很多事,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美好。
當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為民謀福四個字,何其難也?「
「周兄,喝!」
已經紅了眼的沈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不停地往碗裡倒酒,沒一會兒已經滿嘴酒氣。
「喝!大口地喝!「
周文遠又灌了一口酒,眼圈紅了:
「五兩銀子,一條人命!
難道王二的一條命,加上全家老小的下半輩子,就只值五兩銀子嗎!
這五兩銀子還是李家施捨來的!」
「我看著李純風把那錠銀子丟到王氏面前,看著她趴在地上哭得站不起來,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是朝廷欽命的臨風縣縣令,我是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可我卻連一個寡婦的公道都討不回來!
我坐在那裡,就他媽像個擺設!」
是啊,我們臨風縣衙的臉都丟淨了!「 李家,李家,他們怎麼敢那麼囂張!」
周文遠喝著喝著就哭了,和沈度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醉的,又悲憤交加。
其實洛羽明白二人的感受,懷揣理想而來,但現實卻給了他們迎頭一擊。
想要為老百姓討個公道,絕非想像中那麼簡單。
洛羽看了很久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周兄,沈兄,現在或許難了點,但我相信,這世上總有報應的,我大玄的未來,定然美好!
你們做好自己,便足矣。「
周文遠聽得證證然,眼眸中先是失神,然後是掙扎,最後變成了堅定。
是啊,做好自己,問心無愧便可。「
只見他將最後一口酒飲下,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拍:
「查!此案我一定要查到底!查個水落石出!絕不能讓草管人命之徒逍遙法外。
都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就不信李家沒有半點破綻!「 「我陪大人一起查!什麼李純風,什麼趙六!只要能查出證據,就抓!」
一壇酒下肚,一句話入耳,好像周文遠與沈度又重拾了信心。
洛羽的眼眸中露出一絲欣慰,但嘴上依舊在問:兩位,你們就不怕嗎?「
「怕?怕就不來當官了!「
周文遠惡狼狼地說道:當年禮部尚書大人在弘文院講學時說過,岐連峰下有十四萬塊石碑,大玄的安寧是靠十四萬英靈打出來的!
我文人,亦可以身報國,不輸武關!
無非一條命而已!」
洛羽心神恍惚,最後鄭重地向兩人拱手作揖:
「周兄、沈兄,臨風縣百姓有兩位,幸甚!「
日出清晨,幾匹快馬離開了臨風縣。
洛羽在城外土坡上停住,扭頭回望低矮的城牆,目光中滿是冷厲。
顧明微在一旁輕聲問道: 「陛下不插手嗎?「
「查案是他們的事,我能幫一個臨風縣,幫得了所有人嗎?「
洛羽策馬迴轉,冷聲道:
「走吧,先去會會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