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可卿的院子回來,西門慶回到天香樓,直接一頭扎進被褥里。
這一天,又是看病又是救人,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本想好好睡個囫圇覺,腦袋剛挨上枕頭,外頭就傳來鴛鴦的聲音。
「珍老爺,西門先生已經歇下了。」
「歇什麼歇!快把人請起來!」
門帘一掀,賈珍已經走了進來。
他滿面紅光,渾身上下酒氣熏天,一看就是酒桌上剛下來。
他一屁股坐到西門慶床邊。
「西門先生,今兒晚上樊樓有一場大熱鬧,你窩在府里多沒意思,跟我去見識見識真正的東京風月!」
西門慶眯著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月上中天,少說也有亥時了。
這他媽大半夜的,不讓人睡覺,拉人去喝花酒?這人有病吧!
「珍老爺,都這個時辰了,什麼熱鬧非得今兒晚上看?」
賈珍湊過來,一臉的興奮。
「樊樓今晚有花魁獻藝!說李師師今晚要親自彈曲。多少王孫公子捧著金子都見不著她一面,今兒她難得肯出來,這機會豈能錯過了!」
李師師?
西門慶一聽說這個名字,原本的困意立馬消散了大半。
這可是名動天下的一代名妓,此時她不應該已經是當今天子的女人了嗎?怎麼會主動獻藝?竟然會主動獻藝?
他自然要去見識見識,所以回應道:「珍老爺都這麼說了,在下再不去就是不識抬舉了。」
說著,他便翻身坐起來,三兩下穿好了衣裳。
賈珍滿意地大笑,拉著他就往外走。
兩人乘了一輛翠幄華蓋的馬車,穿過朱雀大街,一路往城東的樊樓而去。
馬車很快就到了樊樓門前。
西門慶下來一看,頗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既視感。
這樊樓足有五層高,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每一層都掛滿了大紅燈籠,將整條街照得如白晝一般。
賈珍顯然是常客,門口的小廝一見他便眉開眼笑地迎上來。
「珍老爺來了!快請快請,樓上雅間給您留著呢!」
兩人連忙上了三樓,坐進一間臨窗的雅間。
推開窗戶往下看,一樓大廳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大紅織金的地毯,兩旁立著八盞琉璃燈,光映得台上亮如白晝。
高台四周的散座上已經坐滿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台上張望,議論紛紛。
賈珍灌了兩杯酒,也把脖子伸得老長。
「聽說今晚的重頭戲不是彈琴,是對對子。李師師親自出的上聯,只要誰對出下聯,就能進她房裡單獨喝杯茶!」
西門慶端著酒杯的手一頓。
單獨進李師師的房間?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有的待遇。
要知道這位李師師平日來往的不是當朝名士就是王公貴胄,連徽宗皇帝都是她的座上賓。
能跟她單獨喝一杯,等於拿到了東京城頂流社交圈的入場券。
忽然,一樓大廳突然鴉雀無聲。
一個身著藕荷色羅裙的丫鬟款步走上高台,將一副灑金紅紙懸掛在屏風之上。
紙上只寫了一句上聯,墨跡淋漓,筆鋒婉轉,一看就知道出自女子之手。
滿廳的人盯著那上聯看了半天,一個個抓耳撓腮,交頭接耳,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
在場也有幾個東京城有名的文士,也被難住了。
賈珍眯著眼念了一遍,嘴裡罵道:「這他娘的什麼對子,根本對不出來!」
西門慶看過一眼就知道正確答案了,所以他不急。
一直等到現場的氣氛被烘托到了極致,他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
「珍老爺稍坐,在下去去就來。」
賈珍還沒反應過來,西門慶已經推開雅間的門,沿著樓梯緩步而下。
滿廳的賓客看見三樓雅間裡走出一個人來,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西門慶面不改色,徑直走到高台前,拱手道:「在下不才,斗膽一試。」
丫鬟將筆墨奉上。
西門慶提筆蘸墨,在另一張灑金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五個字。
丫鬟將下聯掛在屏風旁邊,滿廳的人伸長了脖子一看。
上聯:因荷而得藕
下聯:有杏不須梅
滿廳先是一片死寂,片刻後才爆發滿堂喝彩!
「妙!妙啊!因荷對有杏,得藕對不須梅。不光字面對得工整,諧音也對上了!」
「上聯諧音『因何而得偶』,下聯諧音『有幸不須媒』,真是天作之合啊!」
「這位大官人是哪家的?東京城裡怎麼沒見過?」
賈珍從三樓雅間的視窗探出頭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看著那個丫鬟笑盈盈地走到西門慶面前,然後引著他往四樓走去,自己也跟了上去。
四樓的樓梯口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護衛。
賈珍剛想跟上去,卻被護衛伸手攔住了。
「這位老爺見諒,李大家只請了這位大官人,請您留步。」
賈珍一張臉漲得通紅,卻不敢發作。
樊樓能在東京城屹立不倒,背後的水深著呢。
他只好收回腳,站在樓梯口朝西門慶喊道:「西門先生,在下先回府了!你玩得盡興!」
西門慶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裡暗笑。
賈珍這傢伙帶自己來樊樓,本意是想炫耀一下自己花花公子的牌面。
結果呢,他連李師師的門都沒摸著,自己卻被請進了美人閨房。
這位寧國府的珍大爺,今兒晚上回去怕是氣得睡不著覺了。
他收回目光,跟著丫鬟一路上了四樓。
四樓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雕花木門,門虛掩著,裡頭隱約傳來環佩輕響。
丫鬟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盈盈地退了下去。
西門慶推開木門,一步跨了進去。
房間極雅致。
案上燃著一爐沉水香,煙氣裊裊,清幽入骨。
窗下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張焦尾古琴,琴旁坐著一個人。
說實話,西門慶推開那扇門之前,自認為在女人這方面已經是見過大場面的了。
秦可卿嫵媚,王熙鳳妖嬈,尤氏豐腴,張貞娘端麗,林黛玉靈秀,薛寶釵雍容。
六種截然不同的絕色,尋常男人一輩子能得其一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他倒好,穿越沒幾天全見識了。
所以他是抱著「無非又是一個美人」的心態走進那間屋子的。
然後他就被打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