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裡選出來的十二個人,從礦道里衝出來的二十幾個新礦工,被林恩從木樁上解下來的兩個逃奴,還有幾個是從礦場各個角落裡陸續爬出來的,之前刀疤臉來的時候躲進礦渣堆、廢棄豎井和運礦車底下的老弱礦工,他們聽到了外面的聲音,確認刀疤臉真的死了之後,才一個接一個地從藏身處鑽出來。
現在站在林恩面前的,大概有五十多個人。
五十多雙眼睛,在火把光里看著他。
林恩站在四塊鐵礦石碑前面,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他的後背傷口還在滲血,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礦灰,手裡還攥著那根殺了人的長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井口邊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久到有人開始在夜風裡微微發抖。
然後林恩把長矛拄在地上,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高地上,他的聲音卻像太陽一樣,灑滿每個角落。
「今天死了四個人。達倫,托比,老湯姆,還有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兄弟。他們沒有白死。他們用命換來了這座礦場,換來了我們現在腳下踩的這塊地,換來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能站在這裡,而不是跪在礦道里,繼續被該死的貴族壓迫。」
林恩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以前這裡的人死了,被拖出去扔在礦渣堆上,烏鴉啄,野狗啃,沒有人管。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管家記不住,貴族記不住,教會也記不住。但我們記得。從今天開始,每一個敢於鬥爭的人,每一個和我們志同道合的弟兄嗎,每一個為反抗壓迫流過血的人,名字都會被刻在石頭上!每一個!」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老約恩站在人群里,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手舉著火把,火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眼淚無聲地從皺紋里淌下來。
「糧食已經分好了。」
林恩側身指了指主樓門口堆著的幾個麻袋,「武器庫里所有的存糧,管家廚房裡的肉乾和麵包,地窖里的醃菜和麥酒,全部拿出來,按人頭平分,一個人一份,不多拿,不少拿,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所有的糧食我們都應該共同享有,我不會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一樣,我們是平等的,沒有人可以擁有特權,如果大家都沒有意見,就先分配食物吧。」
漢克站在麻袋旁邊,撬棍別在腰後,臂上的肌肉比在礦道里飽滿了些,但表情還是那張沉默寡言的臉,聽完林恩的話,就開始將食物平均分配,眾人就這麼看著,即使眼饞很久了,也不亂,不搶。
「這就是我們從今天開始要守的規矩。」
林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不是管家的鞭子,不是貴族的烙印,不是教會的火刑柱,是我們自己定的規矩,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武器,人人的命都算數。以前這座礦場是索爾茲伯爵的財產,從今天開始,它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是大家的共同財產!」
長矛被舉過頭頂,矛尖在火把光中映出一道亮紅色的鋒芒,彷佛要刺破昏沉的夜。
「貴族用烙印告訴我們,你們是財產。教會用火刑柱告訴我們,你們是羔羊。今天我們用這場勝利告訴他們,我們是人,誰想拿走我們手裡的麵包,先問問我們手裡的長矛答不答應!」
高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舉起了拳頭,一隻瘦骨嶙峋的拳頭,從人群中間高高舉起,那隻拳頭的手腕上還有烙印的疤。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最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拳頭,沒有口號,沒有齊聲呼喊,只有一片高高舉起的拳頭,像一片從泥土裡剛剛破土的竹子。
老黑蹲在林恩腳邊,抬頭看著那片拳頭,尾巴輕輕地掃了一下林恩的腳踝。
「人民萬歲,」它壓低聲音,只讓林恩一個人聽見,「你他媽還真敢說,看你這架勢是要當救世主啊!」
「不是我說的,」林恩低頭看著它,「是他們想聽的。」
「我沒有去宣傳什麼思想,我只是把他們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沒有人甘於壓迫,沒有人甘於苦難,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個喇叭,把底層人民心中被壓抑最久的想法給喊了出來,我不想當神,我是人,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時代的人,這溝槽的時代,我就是看不慣,不是因為我是奴隸,即使我是貴族,我依舊會如此,我就是看不慣這吸血鬼寄生蟲貴族,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時代,我就是要喊,人民萬歲!」
…………
漢克帶著幾個力氣尚可的礦工把管家廚房和武器庫儲藏室翻了個底朝天。
從地窖里搬出了三袋黑麵包、一桶醃菜、半扇熏豬肉、兩木桶麥酒,還有一小罐蜂蜜,大概是霍夫曼生前藏在那裡、連刀疤臉都沒來得及發現的私貨。
武器庫里除了武器和皮甲,還有幾袋沒脫殼的燕麥和一小袋粗鹽。
漢克把所有的食物在井口邊一字排開,用撬棍在泥地上劃了五十多個等份的格子,每格里放一塊黑麵包、一勺醃菜、一小塊熏豬肉。
蜂蜜不夠分,他拿熱水化開兌了兩桶水,每人都能分到一碗帶甜味的水。
五十多個人,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從漢克手裡接過自己的那一份。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多拿,沒有人說話。
老約恩排在隊伍的中間,輪到他時,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一份手掌大的一塊熏豬肉,油漬在火把光下泛著琥珀色的亮光,旁邊是一塊完整的黑麵包和一勺醃菜。
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伸手去接,站在那兒,用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捂住嘴,肩膀開始拼命的抖。
這個在礦場裡被鞭子抽斷肋骨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的老礦工,站在一堆食物面前無聲地哭了。
老約恩已經忘記上一次吃到肉是什麼時候,他記不起來了,可能還是十幾年前當自由民的時候嘗過。
隊伍後面的人沒有催他,因為他們也在楞。
一個少年端著自己的那一份蹲在井口邊,用指甲掐了一下熏豬肉的表面,然後把沾了油光的指頭放在嘴裡含了很久。
旁邊的礦工問他怎麼不吃,他說想先聞一會兒。
這句話沒有任何人笑,因為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