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把他的領子叼得死死的,牙關咬得咯吱響,脖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拖到一叢灌木後面之後,它轉過身,四爪扣進泥地,把身體橫在林恩前面,然後抬頭看著那個灰斗篷女人,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一聲咆哮。
那聲咆哮和之前截然不同,這是一個戰士在告訴敵人:再往前一步,就是死戰,它的眼睛不再是平時看著林恩啃麵包時那種懶洋洋的深褐色,而是泛著一層極淡的幽藍,像雪山最深處終年不見陽光的冰層。
野獸強化的被動效果在它體內急速運轉,皮毛下的肌肉高高隆起,脊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尾巴像旗杆一樣直直豎起,它比剛才明顯大了一圈,不是虛張聲勢的炸毛,是肌肉實質性地膨脹了。
女人停住了腳步,她低頭看著這條黑狗,看著那雙泛著幽藍光的眼睛,看著它擋在昏迷男人身前的姿勢,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掌心的火焰減弱了幾分,但並沒有完全熄滅。
沉默持續了兩息,她在評估,這條狗對她是威脅嗎?她見過獸人,見過被馴化的戰鬥獸,但這條狗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它不是被訓練出來的,它是自己選擇站在那裡的。
這種忠誠不是馴化的結果,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她沒有對老黑出手,只是收回目光,彎下腰,把埃琳娜從枯樹上輕輕扛起來。
埃琳娜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深藍斗篷和灰色斗篷疊在一起,在密林的斑駁光影里像兩片被風吹到同一個角落的落葉。
女人轉過身,扛著她的同伴,無聲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老黑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徹底被樹影吞沒。
然後它轉過身,低下頭,用鼻尖輕輕頂了頂林恩的下巴,又伸出舌頭舔他的臉,動作比剛才輕柔得多,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又舔了一下。
再舔一下。
老黑把臉貼在他的臉頰上,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耳朵,小聲地、含混地說了句什麼,也許沒有說話,只是喉嚨里滾過的一陣低沉的嗚咽。
然後它又舔了一下。
林恩是被一陣濕漉漉的、粗糙的東西來回刮臉刮醒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條巨大的粉紅色舌頭正朝自己的鼻子卷過來,伴隨著一股熟悉的狗嘴味道,混合了啃剩的骨頭、林間的青草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老夥計的溫暖氣味。
「別舔了!」他一把推開老黑的嘴,掙扎著坐起來,後腦勺咚地磕在身後的樹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林恩渾身上下都在疼,後背撞樹的鈍痛,胸口被火球擦傷的火辣辣的疼,還有太陽穴里像敲鼓一樣的漲痛。
頭髮尖卷了,袖口還在冒煙,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篝火晚會結束後被遺忘在火堆旁邊的烤肉味。
林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灰布外套焦了一大片,皮膚上起了好幾個水泡,還好沒傷到筋骨。
「我操了!上來就動手!大家是一伙人吶!」
林恩一邊咳嗽一邊罵,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煙燻過的砂紙,「她腦子呢?她都不想想,要是教會的走狗,我用得著偷偷摸摸從地窖里把人撈出來嗎?大水沖了龍王廟,不對,誰跟她一家人,她差點把我炸成燒烤!」
老黑趴在他旁邊,看他還能罵人,緊繃的身體總算鬆了下來,它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你那個小火球術確實太弱了,人家一道火柱轟過來,你那團小火苗連擋一下都沒擋住,跟燭火似的,我都不好意思承認你是我們這邊的戰力最強的人。」
「你是她那邊的行了吧。」林恩用手指戳了一下它的鼻尖,「她都沒打你,光打我了。」
「她不敢。」老黑甩了一下尾巴,面不改色,「我瞪她了,一眼退敵這一塊。」
林恩一瘸一拐往輔鎮方向走,胸口被火球擦傷的地方用破布草草扎了一下,後背撞樹的淤青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每走一步右腿膝蓋就往旁邊撇一下,走路使不上勁,踩在碎石和落葉上像踩在蹺蹺板,高一腳低一腳晃得跟在風裡打擺子似的。
老黑走在他旁邊,有意無意地用肩膀頂著他那條瘸腿,力道不重,剛好夠他在每次快歪倒的時候借一把力。
「你剛才在密林里說的話還記不記得。」老黑仰頭看他。
「我剛才在密林里說了很多話。」林恩齜著牙繞過一片荊棘叢,膝蓋又撇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涼氣,「你指哪句?」
「你說大水沖了龍王廟。」
「不記得了。」林恩面不改色,「我從不說這種話。」
「你還說你不丟臉。」
「那是你說的。」
「你說你沒撐過一個回合。」
「你信她還是信我。」
「我信我親眼看到的。」老黑搖著尾巴,語氣輕快得像在報喜,「你放那團小火苗剛碰到她的火球就被吞了,然後你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樹上,舌頭都耷拉出來了。」
「我舌頭沒耷拉出來。」
「耷拉了,
就這麼長。」老黑把舌頭從嘴角伸出來一截,歪著腦袋給他看,尾巴在泥地上掃來掃去。
林恩低頭看了它一眼,想踹它屁股,腿抬到一半右膝又疼了一下,只好把腳收回來,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一人一狗進了輔鎮。
柵欄口的哨兵遠遠看見兩個人影從密林邊緣晃出來,一個灰頭土臉渾身是傷,一條黑狗在旁邊頂著那人的腿,立馬衝上來架人。
林恩還沒來得及擺手說「不用扶」,兩條胳膊已經被一左一右架住,幾乎是抬著進了廣場。
廣場上的人還沒散。這次伏擊是漢克帶隊打的,三十多號人天亮前出發,回來之後沒一個人去睡覺,全蹲在廣場上等訊息。
老約恩坐在井沿上,手裡攥著那根削尖的木棍,虎口上還有拉弓勒出來的紅印。
幾個受了輕傷的礦工靠在糧倉牆根下,胳膊上纏著破布條,血已經幹了,但誰也沒去歇著,都在等林恩回來。
漢克站在廣場中央,鐵矛拄在地上,胸口的皮甲被什麼東西劃了個大口子,臉上還有一道結了痂的血痕。
看到林恩被架著進來,他臉色當場就變了,把矛往地上一頓,大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掀林恩胸口那塊焦黑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