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
沒有夢,沒有半夜驚醒,沒有老黑用鼻子拱他的臉說「該換崗了」。
從輔鎮廣場邊那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小木屋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東牆爬到了西牆,把他蓋著的舊毯子曬得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上被蟲蛀出來的幾個小洞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後背的淤青還在隱隱發疼,胸口的燒傷已經結了痂,一動就發癢,他伸手摸了摸肋下,不疼了,只是酸。
隨後林恩掀開毯子,穿上那雙磨得變了形的舊皮靴,推開門走進輔鎮的午後陽光里。
廣場上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擦矛,幾個少年蹲在井口邊用磨刀石磨箭頭,看見他出來紛紛抬頭打招呼。
林恩擺了擺手,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把整張臉埋進冰涼的井水裡泡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直起腰,把頭髮往後一捋,對蹲在井沿上的老黑說:「叫漢克來,今天打鐵脊鎮。」
鐵脊鎮拿下來的過程和輔鎮幾乎一模一樣。
都不是敵軍太弱的事情了,那是根本沒有敵軍。
城堡里僅剩的那點衛兵,在搜山隊全軍覆沒、騎士失蹤、傳教士撤離之後,已經徹底沒了主心骨。
漢克帶著十人矛陣推到城堡門口的時候,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個老衛兵主動開的門,他連武器都沒有,舉起雙手,對漢克說了一句讓林恩事後回味了很久的話:「你們是管飯的吧?」
林恩沒有住進子爵的城堡,他讓人把城堡里的武器庫開啟,把糧食清點造冊,然後在城堡二樓的議事廳里擺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算是臨時的指揮所。
真正讓他操心的是鐵脊鎮的居民。
輔鎮的人認識他,林恩幫他們分過糧、審過衛兵、處決過科爾姆,他們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
但鐵脊鎮的人不認識他。
在鐵脊鎮的居民眼裡,他們就是一夥從南邊密林里鑽出來的武裝分子,為首的是個不明分子,身邊跟著一條黑狗,手底下有好幾十個扛長矛計程車兵。
這種人設放在任何一個中世紀城鎮的認知框架里,都只有一個詞能概括:叛軍。
叛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搶糧、燒房子、殺人不眨眼,他們見過輔鎮的逃兵是怎麼描述「女巫」的,那些添油加醋的傳聞早在搜山隊潰敗的那天就傳遍了鐵脊鎮的大街小巷。
於是林恩進鎮的第一天,街上是空的,是所有人都躲在門窗後面,從門縫和百葉窗的縫隙里往外看。
鐵匠鋪的火滅了,酒館的門板上了閂,連教堂門口的鴿子都不敢落地。
一個老婦人遠遠看到老黑從街角拐過來,嚇得把菜籃子一扔,轉身就鑽進巷子裡不見了。
林恩站在空蕩蕩的主街中央,看了看左右兩側緊閉的門窗,又低頭看了看老黑。
「我長得很像會殺人放火的人嗎?」
「你不像難道我像嗎?我都來幾次了,一點事沒有。」
林恩沒有發表演講,沒有挨家挨戶敲門解釋,他只是把隊伍分成三組:一組由漢克帶著清理主街,一組由老約恩帶著把城堡里繳獲的桌椅板凳搬出來修整廣場,一組由他自己帶著清掃教堂門口的審判廣場。
五十多個人,扛著武器來的,現在把武器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掃帚、鐵鍬和修籬笆用的錘子。
主街上常年堆積的馬糞被鏟走了,井口邊被雨水沖塌的石板路面重新鋪平整了,布告欄上塞維魯那張被風吹得翹角的審判告示被林恩親手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筐。
躲在門窗後面的人看著這伙「叛軍」拿著掃帚而不是火把,在街上掃地的掃地、修路的修路、補籬笆的補籬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鐵匠鋪的百葉窗慢慢推開了一條縫,酒館的門板後面傳出壓低了聲音的爭執,一個人說「先別開門,誰知道他們是不是裝的」,另一個說「你見過哪個叛軍進鎮之後先掃大街的」。
真正讓鐵脊鎮居民把心放回肚子裡的,是傍晚時分發生在廣場上的事。
廣場邊上有個瘸腿的老乞丐,常年縮在教堂門廊下面討飯。
林恩帶隊掃地的時候,老約恩把自己那份晚飯,半塊黑麵包和一小塊燻肉,擱在老乞丐面前。
老乞丐抬頭看著他,又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他面前那塊燻肉,那隻枯瘦的、一直在發抖的手懸在半空中好久,終於小心地拿起那塊燻肉,塞進嘴裡慢慢嚼。
嚼著嚼著就哭了,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門廊下面,一口一口地嚼那塊燻肉,眼淚把他臉上的泥灰衝出兩道溝。
廣場周圍的窗戶後面,好幾雙眼睛同時縮了回去。
天黑之前,鐵脊鎮的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
因為不是單純的看熱鬧,而是真的有事要做,本就繁忙的居民,看到這伙所謂的「叛軍」並不危險後,也逐漸回歸原本的生活。
鐵匠出來看了看自己的鋪子還在不在,磨坊主趕著騾子去井邊打水,一個中年婦人拎著籃子從巷子裡走出來,路過林恩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了句「謝謝你們掃乾淨了教堂門口」。
林恩側身讓開路,點了點頭。
這是他進鎮以來,鐵脊鎮的居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天上午,林恩在教堂門口的審判廣場上召集了全鎮居民。沒有強制,他只是讓漢克把教堂那口鐘敲了三響,然後自己站在廣場中央那把從城堡搬出來的木桌上。
來的人比他預想的要多,大概大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
這些人站在廣場周圍,站在巷子口,靠在井沿邊,懷裡抱著孩子,肩上扛著農具,用那種還帶著戒備但至少願意聽一聽的眼神看著他。
林恩沒有鋪墊,他站在木桌上,陽光正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圈淡金的光邊,他掃了一圈面前那些陌生的面孔,然後開口了。
「我知道大家這兩天在想什麼。在想這夥人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搶東西。在想他們是叛軍,叛軍沒有好東西。」林恩停了半拍,把音量提高了幾分,「我們不是叛軍,我們是人民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