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哭完之後,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埃琳娜的距離,兩人的視線撞了一下,又同時移開,他眼睛還紅著,臉上帶著點沒擦乾淨的濕痕,埃琳娜則把自己的斗篷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其實兩個人從沒正經互相介紹過。
林恩知道她的名字,是從系統面板上看到的,埃琳娜知道他的名字,是從礦工和鎮民的嘴裡聽來的。
雙方都知道對方是誰,唯獨沒在正式場合說過一句「我是誰」。
埃琳娜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認真:「只有兩次嗎?」
林恩沒接這茬,反倒問:「你怎麼突然來這邊了?說起來也算好久沒見了。」
「是啊,好久沒見了,都快有半年了。」埃琳娜說。
林恩愣了一下,他仔細一算,秋天見的埃琳娜,秋天過完,冬天也過完了,眼瞅著就要開春。
四捨五入,確實快半年了,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是啊,挺快的。」
話一落,兩人又沒聲了。
林恩其實想問她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但話在嘴裡滾了幾圈,總覺得一開口就像在質問她,甚至帶點驅趕的意思,他拿不準該用什麼樣的語氣。
埃琳娜也在等他問,偏偏他就是不問,林恩不問,她也不好自己先說「我是來幫你們的」,弄得好像多刻意似的,關鍵還是正好趕上了對方遇到重大困難的時候。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偶爾對視一眼,又趕緊扯開目光,各自乾笑兩聲,像兩隻踩在薄冰上的傻狍子。
過了好一會兒,林恩才終於把措辭在腦子裡排順了,開口說:「那個……我可以請你幫忙嗎?」
埃琳娜立刻點了點頭:「哦,當然可以,我的榮幸。」
「帝國計程車兵要過來了,我這邊雖然有準備,但你也知道,我們這些人實力就那樣,可能還是需要你的幫忙。」林恩說。
埃琳娜說:「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對抗貴族,如果能幫上忙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兩個人又相視一笑,還是那副不太自然的客氣樣子。
林恩「嗯」了一聲,說:「那我先去忙了。你要不先在鎮上轉轉,或者等會兒一起去看看要打仗的地形。」
埃琳娜點點頭,聲音輕快了幾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能找到你。」
林恩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甚至有點僵硬,他總覺得埃琳娜的目光還落在他背後,後頸那一片像被太陽曬著似的發燙。
走到廣場邊上的時候,他還差點踩進排水溝,又連忙穩住身子,心裡罵了自己一聲。
等繞進巷子,徹底出了埃琳娜的視線,他才靠著牆呼了口氣,把手心裡的汗在褲子上蹭了兩下,然後大步往北門走去,他得重新把注意力塞回作戰計劃里,把那些已經布置下去的樹障、火油和滾石再盤一遍。
埃琳娜也沒真的追上去,她在鐵脊鎮裡慢慢轉了一圈。
鎮子裡前幾天下了小雨,很多地方還濕漉漉的,但已經顯出不少生氣,她先去看了那個據說是種蘑菇的地方,幾排木架子還空著,有些木橛子上沾著干透的菌絲,她看不懂其中門道,只蹲下來好奇地撥了兩下。
然後她又沿著新修的排水溝走了一小段,還特意繞到公共廁所前看了看。一
個過路的大娘見她面生,又披著斗篷,便問她找誰,她笑著說自己是林恩的朋友。
大娘聽完,不僅沒多問,還熱絡地給她指路:「這會兒估計在北邊忙呢,你要去,就在前面右拐,過了水井再直走。」
埃琳娜道了謝,走到廣場的時候,仰頭望了望那面新換的旗幟,風把紅底上的鐵錘和麥穗吹得展開了一角,在灰白天色下顯得格外鮮明。
她沒急著去北邊找林恩,她只是站在廣場上,看了一會兒那些仍在被來往的人踩來踩去的石板路。
這裡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
不只是多了排水溝和廁所,也不只是旗幟換了。
那些從她身邊經過的人,步子比從前快,脊背比從前直,偶爾有人認出她是生面孔,眼神里也都是鬆快的,她甚至聽到兩個年輕人在說「等打完這一仗,蘑菇棚就再擴一圈」,她不知道他們嘴裡的蘑菇棚到底有多重要,但她能聽出,他們是真的在盼著以後。
林恩那頭已經出了北門,他站在灰崖坡口子上,等著漢克把最後一批木頭運上來,幾
個伐木工正喊著號子把一根剛砍下的松木往路中央拖。
林恩看著那根木頭被橫在路中,又抬頭望了望北方灰濛濛的天。
…………
部隊行至南方與北境交界的林道時,速度反而比前些天更快了。
索爾茲子爵騎在馬上,不停地回頭催促,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他領著的那一百多名正規軍和自家私兵混在一起,隊形散亂,人人走得滿頭是汗。
但沒人抱怨,趕了那麼遠的路,本想一路罵罵咧咧,可一想到南邊有叛軍可打,有城堡可抄,還有索爾茲許諾的賞錢,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
索爾茲子爵的兩條腿夾著馬腹,韁繩在虎口上來回磨,他望著前方越來越熟悉的土路和矮山,胸中翻湧的恨意像柴堆里的暗火,越壓越旺。
他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腦子裡把那個叛軍首領千刀萬剮了,他要把那人活捉回鐵脊鎮,當眾剝皮,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個低賤的奴隸敢碰貴族的下場是什麼,他還要把那些叛軍士兵的頭砍下來,沿著運礦道一路掛到北邊的驛路口。
「還有那些鎮民。」他喃喃出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群賤種,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我給他們地種,讓他們有活干,他們倒好,跟著叛軍鬧事。回去非殺幾個不可。殺雞儆猴。」
旁邊的衛隊長聽見了,笑著拍馬湊近:「大人說得是,那些賤民就是欠收拾,等咱們到了,先當眾吊死幾個帶頭的,再把跟著叛軍的人都拉出來,一人罰他三石糧,沒糧的就拆房賣人,保准他們以後一聽見『叛軍』兩個字就尿褲子。」
索爾茲子爵哼了一聲,目光陰冷:「單單殺幾個怎麼夠?他們敢拆我的教堂,燒我的刑架,占我的城堡,就得用命來還,到時候每家每戶都要交罰金。交不出的,就拖到城堡前跪著。我要讓整條街都跪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