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又一次對著糧倉帳本發愁,於是把老約恩叫來。
帳面數字像一堵越看越窄的路,眼看就到了死胡同,蘑菇、黑麥、鹽漬菜都算上,也就緊巴巴撐到夏末。
如果夏天再不打糧,到了秋天,連買糧的路子都沒有。
無奈的合上帳本,抬頭問老約恩:「密林里有沒有什麼能當糧食吃的東西?蘑菇就也算上,要能管飽的,最好是能存得住的。」
老約恩想了想,拖了張矮凳坐下,說:「常見的也有幾樣。一種灰根子,葉子像野蒜,根扎得深,挖出來煮爛了能頂半碗糊。再有一種水邊長的扁草籽,秋天能捋一小把,磨碎了和麥麩一起煮。還有幾種樹皮內層,曬乾了砸粉,往日荒月里也有人吃。都是窮人糧,不難找,味道就不說了,主要是沒什麼力氣。」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上比劃,像是要把那幾樣野物都畫出模樣給林恩看。
林恩聽完點頭,說:「這些我知道,也已經在用,我想找點別的,量大一點的東西,好生產的,不一定精細,但得頂餓。」
老約恩皺著眉想了一陣,搖頭說:「能頂餓的,都有毒,林子裡的東西,越是扎眼,越不能碰。」
林恩說:「那也去看一看,現在不挑,能吃的就不能放過。」
說著便去叫老黑。
老黑正趴在外面曬太陽,聽見林恩叫他,抬頭一看林恩已經拿了柴刀,便翻身起來,甩了甩尾巴,跟在後面。
他們沒帶太多人,只叫了鐵背和庫爾特。
老黑在前頭引路,幾人往鎮子西邊的林子裡鑽,那地方樹密,地面常年照不進光,到處是半腐的落葉和爬滿綠苔的石頭。
空氣又潮又悶,走上一段,衣服就貼在了身上。
老黑走得慢,不時用鼻子貼地嗅幾下,偶爾抬頭,朝某個方向看看,又繼續往前走。
林恩一邊走,一邊用柴刀撥著兩旁的草,庫爾特年紀小,眼神卻好,忽然指著前面一片斜坡下的闊葉說:「那是什麼?葉子怪好看的。」
林恩順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幾株半尺高的植物從腐葉間挺出來。
那葉子油綠油綠的,邊緣帶著深紫色的斑紋,像一支支倒插的箭。
最顯眼的是葉子中央抽出的一根肉穗,頂頭還掛著一團淡黃色的花序,看著有些古怪。
林恩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片刻,又用刀尖撥開浮土,露出底下半截膨大的塊根,那東西灰撲撲的,像塊沾滿泥的土豆。
看到這東西林恩頓時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前世刷過的短影片。
有一個植物科普影片講過,歐洲老林里有一種本土塊根植物,葉子帶斑點,秋天會結紅果子,生吃麻嘴,有毒,但經過反覆浸泡、換水、煮沸之後,能提澱粉,災年能當飯吃。
影片裡沒給正經名字,只說:「塊根不能生吃,得先洗、再泡、再煮,然後曬乾研磨。」
林恩當時只看了半截就划走了,沒想到幾年後,在這個世界,他真蹲在了這種植物跟前。
「老黑,你聞聞,有什麼特別沒有。」
林恩說。老黑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又縮回來說:「不香,不臭,土腥氣。」
林恩站起來,對鐵背說:「挖幾棵回去,多帶些塊根。」
鐵背和庫爾特便蹲下去用木鏟起土,那根長得不算太深,只是周圍樹根交錯,費了些勁。
等他們挖出七八個塊根,林恩讓鐵背把這些塊根連泥帶葉兜在布里,說:「先回去,別讓人碰。」
回到鎮子,老約恩已經等在井邊,他看到那些塊根,臉色當時就變了。
沒等林恩開口,他便快步走過來,抓起一個翻來覆去地看,又拿指甲在塊根皮上颳了一點,湊到鼻尖聞,著急的抬頭,生怕說慢了:
「這東西不能吃。我年輕時見有人吃過,嘴腫得老高,連水都咽不下去,後來那人好了,卻從此不敢碰林子裡的野根。我們叫它『蛇芋』。老了結紅果,看著好看,可葉子、根、果子全帶著毒。尤其是那紅果,孩子不懂事摘了吃,沒救回來的也有過。」
說得急,臉上皺紋都擠在一起,倒是滑稽。
林恩點點頭,說:「我知道有毒,但毒在皮和汁液里,多泡、多煮,能把毒拔掉。你看那些苦木,不也要過了火才能吃?」
老約恩半信半疑,但也知道林恩不是胡來的人。
林恩便讓老約恩和食堂的人把這些塊根先倒進木盆,用水衝去泥,再用木杵一個個搗成碎漿。
老約恩一邊搗一邊念叨:「這可要謹慎一點,萬一中了毒可不是小事。」
林恩說:「沒事,照我說的做,多換水,多煮。」
搗碎之後的塊根漿泡進清水裡,水很快就渾了,泛著乳白色。
林恩讓每兩個時辰換一次水,連續泡上一整天,換下來的水不許碰,全倒到鎮子外頭的荒溝里。第二天再泡,再換。
到了第三天,又把這些漿撈出來,攤在草蓆上晾到半干。
接著支起大鍋,加滿水,大火煮沸,再把半乾的漿倒進去,熬成一鍋灰白色的稠糊。
整個過程中,林恩一直在邊上盯著,不時讓人用木勺攪底,別讓糊在鍋底結塊。
老約恩看見那鍋糊煮起來咕嘟咕嘟響,有些遲疑地問:「這就算成了?」
林恩說:「再晾一晾。等涼些。」
食堂外頭早已圍了不少人,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淡淡的、像隔夜蒸薯又混著濕木頭的香氣。
有人伸長脖子問:「能吃了嗎?」
林恩搖頭:「再等等。」
等糊溫下來,盛了一碗出來,那東西顏色灰白,質地有點稀,不似麵糊那麼粘,像一碗磨得稍粗的濃湯。
林恩端著碗,正要自己先嘗一口,漢克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別試,我來。」
林恩說:「沒事的,我來先吃證明一下。」
漢克不鬆手,說:「那也不能是你。」
周圍人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林恩不能吃,萬一有事呢!」
「讓漢克試。」
「對,讓漢克試,他壯實。」
老約恩也站過來,說:「你這身子還沒好透,若真有些什麼不對,連扛都扛不住。」
林恩看著他們,到底沒再堅持。
漢克接過碗,像喝藥一般先抿了一小口,在嘴裡含了含,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然後點頭:「沒事,一點都不麻,味也還行,就是淡。」
說完,又喝了兩口。
眾人先是一靜,接著都輕輕「哦」了一聲,像鬆了口氣。
林恩連忙說:「先別多喝,再等幾天,漢克,你這兩日若覺著哪裡不好,立刻說。」
漢克說「知道」,把碗裡最後一點喝完,還咂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