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指著院子裡,一個年輕士兵蹲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堆麵包,自己吃不了,可誰靠近他就拿腳踹。
「他搶了那麼多,吃得完嗎?那邊那個躺在台階上的,這叫什麼各搶各的?」
那個老兵哼了一聲:「那是他沒本事,沒本事就餓著。」
哈根說:「他沒本事?他是卡爾,他就是那天跟我和魯迪出去巡邏,被逃奴打死的那個卡爾,他死了,他什麼都沒搶到。」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
可安靜只持續了幾息。
那個矮個子把手裡的麵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說:「卡爾死了是他命不好。你替他爭什麼?你替他爭,他能活過來嗎?」
哈根說:「我不是替他爭,我是說,我們殺了布勞恩,是因為他壓迫我們,我們現在自由了,自由了就該好好過日子,別學他的樣子。」
那個老兵說:「學他的樣子?你以為你是誰?你讀過書?你會寫字?你會算帳?你知道怎麼管一個鎮子?你不知道,你只會拿刀捅人,你捅死了布勞恩,可你捅不出糧食來,明天你吃什麼?後天你吃什麼?還不是得去搶?還不是得去偷?你跟我們一樣,都是泥腿子,別裝大尾巴狼。」
哈根的臉漲紅了,他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說:「我沒裝,我是說,我們應該團結,像南邊那樣,像林恩那樣。」
這話一出口,人群里有人笑了,那個笑聲很響,在院子裡傳出去老遠。
一個靠在門框上的中年士兵,嘴裡叼著從布勞恩酒窖里翻出來的菸斗,慢悠悠地說:「林恩?你說的是那個礦工?那個在南邊占了幾個村子的叛軍頭子?」
哈根說:「他推翻了貴族。他讓底下的人過上了好日子。」
中年士兵吐了一口煙,說:「好日子?你怎麼知道?你去看過?你吃了他家的麵包?你喝了他家的湯?你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在這兒說他好。你聽誰說的?逃奴說的?逃奴的話你也信?」
哈根說:「他解放了礦工,解放了輔鎮,解放了鐵脊鎮。他讓所有人都能吃飽。」
中年士兵說:「然後呢?他現在是什麼?他推翻了貴族,他自己當上了貴族。他跟布勞恩有什麼區別?只是換了個名字罷了。你以為他真跟你們這些泥腿子平起平坐?他在城堡里吃麵包,你在營房裡啃樹皮。他讓你吃飽,是為了讓你替他打仗。等他打完了,你跟布勞恩手底下的時候一模一樣。」
哈根說不出話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在林子裡見過幾個逃奴,聽他們說起過南邊的事,說那邊的人不用交稅,不用當兵,有地種,有飯吃,他當時覺得那是個好地方。
可現在被這個中年士兵一說,他忽然覺得腦子裡亂了。
那個中年士兵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就算林恩那邊好,那又怎樣?他離我們多遠?他在南邊,我們在北邊。中間隔著林子,隔著三個子爵的領地,隔著幾百里地。你現在說他的好話,他能來救你?他連自己那點地方都守不住呢。等帝國想起來他,派一支兵過去,彈指間就給他滅了。你信不信?」
哈根不信,可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站在那兒,手攥著刀柄,指頭在發抖。
這時候,人群里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哈根,你是不是想當新的貴族?」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一鍋滾油里。
院子裡嗡地炸開了。
有人盯著哈根,眼神開始變了。
那個矮個子退後了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像第一次認識他。
那個老兵把抱在懷裡的銀燭台往身後藏了藏,眼睛盯著哈根手裡的刀。
有人小聲說:「他叫我們別搶,叫我們聽他的。他把布勞恩殺了,自己站在樓梯上喊話,不就是想當新的布勞恩嗎?」
又有人說:「他才當了幾年的兵?他憑什麼站在我們頭上?」
有人接:「就是!我們在營房裡啃刷鍋水的時候,他不也跟我們一起啃?現在他殺了布勞恩,就想讓我們管他叫老爺?做夢。」
哈根聽著這些話,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他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他想喊「我不是想當貴族」,可他的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解釋。
可這一步邁出去,那些圍著他的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他們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那是哈根很熟悉的東西,以前布勞恩罵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布勞恩的。
那種眼神里有恨,有怕,還有一樣東西,他們恨布勞恩,可他們也怕布勞恩。
因為布勞恩是子爵,是貴族,是天生就踩在他們頭上的人。
可哈根不是。
哈根跟他們一樣,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他有什麼資格站在他們面前指手畫腳?他憑什麼?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
可能是那個矮個子,也可能是那個老兵,也可能是一個哈根根本不認識的人。
第一下推在哈根的背上,他往前踉蹌了兩步,第二下砸在他的後腦上,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轉過頭來,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全是和他一起在營房裡蹲過的,他們臉上的表情,他看清楚了。
那種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他們打他的時候,沒有人喊叫,沒有人罵他,連恨都沒有。
他們只是覺得他礙事。
他們不想有新的貴族站在他們頭上,他們更不能忍受這個新的貴族是從他們身邊爬上去的。
他們打他,就像打一個礙路的石頭。
哈根倒在地上,手還攥著刀,他沒有揮出去,他忽然想,如果布勞恩活著,看到這一幕,大概會笑,他以為他殺了布勞恩,大家就自由了。
可現在他明白了,他們不是想要自由,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沒有布勞恩的世界,可那個世界裡,還得有人比他們高,還得有人比他們低。
以前那個人是布勞恩,現在他們不想讓哈根變成那個人。
所以他們殺了他。
等他們從哈根身上散開的時候,他已經不動了。
那個矮個子低頭看了一眼,說:「搬走,扔後院去。」
幾個人拖著他的腳,把他拖過院子,拖到後院,扔在布勞恩的屍坑旁邊。
有人把他腰間的刀抽下來,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別在了自己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