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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縣令夜訪,大牢瘟疫

2026-09-20 13:57:14 作者: 衡岳

  趙德清沒有坐在稻草堆上。

  盯著那一堆發霉的稻草看了半天之後,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塊粗布墊在上面,又解開自己的官服外袍,折好之後放在屁股下面,這才端正地坐了下來。烏紗帽歪了點,他伸手去扶,帽翅在火光中微微顫抖。

  沈越把豁口的陶碗遞給了他。碗裡剩的是粥,已經涼了,凝固成一塊,但是米香還在。

  趙德清雙手接過,看了一下碗沿上的裂痕,又看了看沈越,然後仰起頭來喝。粥塊滑進喉嚨里,他咽得很快,官服領口也隨之動了一下。

  「好米」趙德清擦了擦嘴說,「在翰林院待了兩年,京城貢米也沒有這樣的香味。」先生的米是從哪裡來的

  撿到的沈越說。

  趙德清嘴角抽了一下,並沒有笑出來。放下碗之後,目光在破廟的角落裡掃視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再掃過外面跪著的劉哥,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下官開門見山。」坐直了身子,官服上的鷺鷥補子皺得非常厲害,三天前,定遠縣大牢里關押了二十七個流民,就是城西聚眾搶糧的人。其中一個人,從昨天開始就發燒打擺子,到今天為止已經傳了六次。獄卒不敢上前,郎中跑了兩個,藥罐子摔在地上了

  頓了一下,聲音很低:「大牢里關著一百多號人,有江洋大盜,有欠稅的農戶,還有……還有府城轉押過來的北元探子。」如果瘟疫在牢里爆發,那些人趁機暴動的話,定遠縣就會完蛋了。下官這頂烏紗不值錢,但是縣城裡的三萬百姓……」

  沈越坐在稻草上,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沒有說話。

  求先生出面趙德清站起身來,官袍隨風飄動,他向沈越施了一禮,「車馬已經準備好,在村口等候,下官親自為先生牽馬。」

  

  外面,劉哥跪在地上,聽到自家縣太爺這樣說之後,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了地上。

  沈越用燒火棍把火塘里的灰撥了撥,火星子蹦起來,在黑夜裡畫出幾道紅線。

  不去了說。

  趙德清猛的抬起頭來,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先生!」此事關係重大,拖延一刻就會多死一個人……

  把東西帶過來沈越說。

  啊

  「把病情最重的那個人帶去村口。」沈越抬起頭來看著他,說道。看

  趙德清愣在那裡,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他的一個隨從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老爺,大牢里關著的重犯,怎麼可以隨便提出城外去?」

  去取趙德清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隨從的腦門上,聲音都劈了,「用最快的馬!」綁也要綁過來!先生要看的話,就可以看

  隨從們也跟著一起滾著跑。馬蹄聲在夜晚中炸響,急促得像擂鼓一樣。

  破廟裡面非常寂靜。火塘里燃燒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聲音。

  趙德清又坐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墊上布子,直接坐在了稻草上。看著沈越,欲言又止,最後目光落在了門外的差役劉三身上:「昨天冒犯了先生。」已經把差牌給摘下來了,先生如果要處置的話,隨便打殺都可以

  外面,劉哥「咚」的一聲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了泥地上,聲音都在發抖:「沈……沈神仙!」小的不懂事!小的很對不起。求你給我一條活路……

  沈越向廟外看了一眼。劉哥穿的是斷了褲腰帶的皂褲,用草繩隨便系著,在夜風中鼓鼓囊囊的,好像掛了一面破旗。

  給它一根繩子沈越說。

  趙德清一驚。

  褲腰帶斷了,走路很不雅沈越用燒火棍指著劉哥說,「破壞了縣衙的體面。」

  趙德清張開嘴巴,然後就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發抖,官服上落下的灰塵也跟著掉了下來,一邊笑一邊指給劉哥看:「聽見了嗎?」給先生一條生路。還不謝恩

  劉哥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笑,磕了三個響頭。

  ——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村口就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騎,而是三騎。兩匹馬上面坐著穿號衣的獄卒,中間那匹馬的鞍子上綁著一個人,用麻繩捆成了粽子,嘴裡塞著破布,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獄卒把人卸下來,像卸貨一樣把人扔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面。那人落地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著,隔著三丈遠都能聽到牙齒相撞發出的咯咯聲。


  沈越走了過來。趙德清提著袍角跟在後面,官靴踩在泥地里,濺起半寸高的泥點子。

  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滿臉鬍鬚,頭髮像氈子一樣,身上有一種牢房特有的餿臭味。沈越蹲下身來,把他的眼睛翻開,眼白是黃色的,眼睛散得很厲害。再摸一下額頭,熱得可以煎雞蛋了。把漢子的衣服拉起來,胸口、後背都是紅色的斑點,好像撒了一把硃砂。

  瘴瘧沈越說。

  趙德清馬上答應了,說,「縣裡的郎中也說是瘧疾,但是下了三副奎寧湯,一點效果也沒有……」

  並不是沒有效果,而是用錯了地方沈越打斷他說,「這是濕瘴入血,普通的煎煮方法藥力無法到達肝經。」要用絞青蒿汁、黃芩、柴胡,用冷水送服,不能見火。」

  趙德清聽的一愣一愣的:生……生絞?沒有看到火嗎

  沈越沒有做任何解釋。他轉過身去回到破廟,在「廟後頭的草垛」中取出系統空間給的藥材,鮮青蒿、黃芩、柴胡。鮮青蒿是系統贈送的,葉片背面有銀色的絨毛,在月光下十分明顯。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把青蒿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面,用燒火棍的一頭做為杵,用力地搗打。汁液很快滲出,碧綠的顏色,有一股濃烈的青草味。

  「碗」沈越伸手。

  李嫂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戰戰兢兢地把那個有裂縫的陶碗遞了過去。

  沈越把藥汁濾進去,再撒上一點黃芩粉,攪拌均勻之後,顏色就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深綠色。蹲下身來,把那漢子的嘴巴掰開,然後把藥汁灌了進去。

  漢子嗆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聲音,但是藥還是咽下去了。

  屏息。

  趙德清手裡拿著官袍的袖子,手指都變白了。兩個獄卒手裡拿著刀,但是眼睛卻看著地上的病人,腳下的位置慢慢往後移。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

  風吹來的時候是從河溝那邊吹過來的,帶有一股水草的味道。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漢子的身體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呻吟。之後——

  哇

  猛地一回頭,吐出一口黑褐色的濃痰,腥臭撲鼻。吐完之後,他就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

  沈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退了三成」說。

  趙德清瞪大眼睛問道:「三……三成?」就那麼一碗

  再喝兩碗,明天就可以下地了沈越站起來,把燒火棍扛在肩上,「但是牢里的其他人,不能這樣治。」這個地方濕度大,人多擁擠,容易滋生蟲子。把病人分開,一人一間草棚,地面上撒上石灰,穿過的衣服全部焚燒。沒有生病的人可以喝這個——「

  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來一張方子,其實就是屯田防疫法中預防湯,用普通的葛根、甘草、生薑就可以調配。

  每天都要煮一鍋給獄卒和犯人一起吃沈越把方子拍到趙德清手上,三天之後瘟疫就會自己消失

  趙德清手裡拿著一張方子,手都在發抖。

  他做了五年縣令,見過能醫病的醫生,但是沒有見過這樣治病的。不用看脈,也不用問病情,一看就知道是瘴瘧,吃上藥之後熱度下降了三分之二。這不是醫術,而是……

  他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先生……」趙德清的聲音很乾澀,「你要什麼?」銀子。地。下官雖然貧窮,但是……」

  有鹽沒有沈越提問。

  啊

  鹽沈越指著破廟門檻上的小鹽罐說,「這是李嫂給的,快吃完了。」

  趙德清愣了會兒,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官帽也歪到了後腦勺上,一邊笑一邊對隨從說:「聽到了吧!」先生要的是鹽。回到縣衙。官倉里有兩斗細鹽。四斗。再搬兩匹松江布來

  隨從答應之後就走了。

  趙德清笑完了之後,又正色對沈越深深一揖:「先生,下官還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上面的人已經知道先生了趙德清壓低聲音,在夜色中掃了一眼,好像要把黑暗看穿一樣,「昨天府城送來的密函,沒有頭沒有尾,只有一句話:『沈家村沈越,察之,報之。』」下官在官場上這麼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手諭。先生,您……「


  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越看著他,看著這個縣令眼裡有敬畏、好奇和一絲恐懼的光,突然就明白了。

  校對。朱元璋的耳目。

  他笑了笑,然後就向破廟走去,背影中傳來的聲音是:

  我是普通人。讓他們不要費心了

  趙德清站在那裡,看著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破廟的黑暗之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四更天的時候,縣令的馬車才出發。

  留下四斗官鹽、兩匹松江布、一塊縣令親筆寫的木牌,就立在破廟門口,上面寫著八個字:

  沈越先生,見牌即見我

  沈越坐在門檻上,拿著木牌,在月光下翻了翻,然後隨手放在了鍋下面。

  系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新的簽到地點已經開放:定遠縣衙

  當前功德值為120。民心所向等級提高:沈家村→定遠縣(初級)。】

  沈越不理。舀起一瓢涼水,倒進陶碗裡,看著天邊出現了一絲魚肚白。

  土路的盡頭又有一群人影晃動。

  比昨天的流民要多一些。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移動的樹林。

  沈越眯著眼睛,把碗裡的涼水喝完了。

  又來了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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