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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霜降挖薯,鳳陽老頭下田

2026-09-20 13:57:35 作者: 衡岳

  霜降之後的紅薯最為甘甜。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著劉大一鋤頭下去,泥土翻起來,紫紅色的皮里藏著金色的瓤,連著須地滾出了三四顆,最大的那個有臉盆那麼大,沾著泥巴,像一顆從土裡長出來的內心。

  沈小哥你好劉大嗓門很大,顫顫巍巍地說,「這……這一窩出了五斤!」

  沈越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在心裡「叮」的一聲。

  紅薯田簽到成功

  獎勵:紅薯粉條製作方法(包括漏勺、木薯粉的比例)。附贈:石磨盤一個(已經放到破廟裡面去了)

  閉上眼睛,把腦子裡漏粉、過漿、曬粉的程式過一遍。睜開眼睛之後,從田埂上拔出一根枯草,放到嘴裡咀嚼了一下,然後吐掉。

  接著挖他說,「北邊的山坡上,一壟一壟地挖,不要亂挖。」刨壞了,冬天就沒有粉條吃了

  粉條劉大很驚訝。

  「好」沈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比米耐放,比肉便宜,開水一煮,可以頂半斤糧。」

  劉大不懂,但是「能頂半斤糧」四個字聽懂了。他叫了一聲,帶著幾十個流民,鋤頭揮舞得像風車一樣。把土翻起來,紅薯就會滾出來,金紅色的,在霜白的田壟上堆成一個小山。

  張鐵匠打了一桿大秤,秤桿用的是棗木做的,秤砣是鐵鑄的。第一筐上秤的時候,秤砣把秤尾都壓彎了,定盤星也超過了八十斤。

  「這一壟」張鐵匠說,「就一壟!」八十多斤

  人群沸騰了。本村的、外村的、流民,都圍了上來,眼睛瞪得大大的。老根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伸手去摸那一筐紅薯,摸完了又摸,嘴唇發抖:「老天爺……老天爺開眼了……」

  沈越蹲在秤旁邊,用燒火棍把秤砣撥了一下:「算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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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鐵匠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他問道:「啊?」

  筐重五斤沈越說淨重是七十五斤但是這一壟只有不到半分的地。換算成畝產就是一千五百斤

  頓了一下,用棍子敲了敲秤桿:「一千斤。」還要多一些

  四周非常安靜。

  然後「噗通」一聲,有人跪下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黑壓壓的一片跪著。劉大的頭抵在泥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沈越站起來,向旁邊挪了挪。

  不可以下跪他說,「擋住我曬太陽。」

  今天沒有太陽。陰天,雲層很厚,像棉被一樣,風是從北方吹過來的,帶有一絲淮河的濕潤氣息,很涼爽。但是沈越依然保持著自己的態度,好像天塌下來了也要曬完這一輪太陽。

  ——

  土路盡頭有三個人騎著馬慢慢走過來。

  前面的馬匹雜毛,灰不溜秋的,鞍子已經很舊了,磨得發亮。馬上坐了一個老頭,五十多歲的人,穿一件粗布短襖,袖口上還有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好像是個女人做的。臉膛是紫黑色的,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子,眼睛裡透著一種看透天下的目光,但是卻要裝作一個鄉下的老農民。

  後面有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身材魁梧,腰間掛著一把刀,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馬鞍上掛著一隻野兔,血已經凝固了。另外一個人六十多歲,穿一件青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個羅盤,不時低頭去看,做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三個人來到村口的時候,看到眼前的情景都驚呆了。

  流民沒有流民的樣子。男的穿的是粗布衣服,雖然補丁摞補丁,但是很乾淨。女的坐在窩棚里給鞋子做鞋底,孩子在田埂上追鴨子,笑聲傳出去半里地。田裡沒有荒草,壟是直的,溝是深的,紅薯堆成了山,鴨子在田裡散步,不時低下頭啄一口蟲子。

  和災年不一樣的是。盛世。

  「上位」鐵塔一般的人壓低聲音說,「這是沈家村?」確定不是哪個勛貴的莊園

  徐達老頭——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鳳陽老家,咱能認錯嗎?」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樹上,然後揹著手走進了田地里。靴子踩在泥土上,他也不管了,蹲下身去,拿起一把泥土,在手指間搓揉。

  土地的顏色是黑色的。油亮、鬆軟,有一種腥甜的肥味。


  土地很肥沃朱元璋說,「比我們皇莊的土還要肥。」

  劉伯溫跟了上來,羅盤也不敢再端著了:「上位,此地……此地風水不好。」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不回頭地說,「這是人為的,不是風水。」咱種過地,比你懂

  劉伯溫訕訕的閉上了嘴巴。

  ——

  朱元璋來到紅薯田的時候,正好遇到劉大。

  劉大拿著鋤頭滿頭大汗,看見一個穿粗布襖的老頭過來,以為他是鄰村來看熱鬧的,順手把鋤頭塞到朱元璋手裡:「老頭,想來看熱鬧嗎?」想要幫忙的話就來幫忙吧!今天挖土豆,管飯

  徐達瞪大了眼睛,手按在了刀柄上。

  朱元璋擺手把鋤頭接了過來。鋤頭很重,柄上磨得非常光滑,是經常使用的農具。掂了掂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覺得這把鋤頭比玉如意更順手一些。

  怎麼挖挖問的是。

  一鋤頭下去翻土、撿薯,不要把皮給弄破了劉大教了兩句之後就去招呼別人了。

  朱元璋真的挖了。

  他一鋤頭下去,泥土翻起來,下面有一窩紅薯,紫紅色的皮,金黃色的肉,一個個都十分飽滿。蹲下身來用手去挖,挖出一個最大的,把上面的泥土擦乾淨之後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地里長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呢喃喃自語。

  是長在地里的

  旁邊的聲音很懶散,帶有剛醒來的沙啞。

  朱元璋轉過身去。

  田埂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破爛的短褐,穿一雙草鞋,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正在用一根棍子去撥弄著一堆火,火裡面有一個泥疙瘩,有微微的熱氣。

  少年抬起頭來望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在看一塊會動的石頭。

  想吃嗎少年問。

  「想。」朱元璋下意識的回答。

  自己挖少年用燒火棍指著田地說,「挖出來洗一洗,然後過來烤。」

  徐達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跟著朱元璋打天下,從鳳陽到應天,從應天到元大都,沒有見過有人敢讓上位「自己挖」的。

  但是朱元璋卻很高興。

  他又挖了兩個,在河邊洗乾淨之後,蹲在少年旁邊。

  「孩子,你是沈越嗎?」

  「是」

  朱元璋笑呵呵地說,「做點小買賣,聽說這裡有個神仙,去看看吧。」

  沈越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揭穿。

  他從火堆里掏出一個泥巴疙瘩來,泥殼已經烤裂了,一敲,裡面露出金紅油亮的薯肉,熱氣和甜香一起衝出來。

  沈越把錢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之後,左手燙到右手,右手燙到左手,吹了吹,咬了一口。

  甜。

  糯。

  燙嘴。

  那甜味不是糖的膩,而是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帶有一絲焦香的醇厚,從舌尖一直滾到胃裡,把五臟六腑都熨帖了一遍。朱元璋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半個,手指上沾滿了薯肉,舔了舔之後還意猶未盡地咂巴了一下嘴。

  「很好吃!」他眼睛一亮,比宮裡的廚子做的要好

  沈越又拿出一個給徐達。徐達猶豫了一下,接過之後咬了一口,眼睛也瞪大了。

  劉伯溫沒有馬上吃飯。看著沈越,沈越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朱元璋一眼,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算過卦,覺得這個人不凡,但是見到之後才發現——不是不凡,而是「不在五行之內」。

  沈越給自己的剝了一隻,慢慢吃。

  「老頭子」他說,「你的鞋子很新。」

  朱元璋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靴子是粗布做的,但是為了走路舒服,裡面用的是宮裡軟皮做的,針腳很細。

  長路之上,鞋子應該破舊沈越說,「新的夾腳,磨出水泡,走不了太遠。」

  朱元璋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靴子,又低頭看了看沈越腳上那雙露腳趾的草鞋,然後就大笑了起來。

  笑聲在紅薯地里迴響,使霜葉紛紛落下。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滿手都是薯泥:「好!」好孩子。我走了幾十年路,還是第一次有人教我怎樣穿鞋


  他笑夠了,突然正色,看著沈越的眼睛:

  「孩子,跟我走。」帶孩子去北京,給你當大官,給你大房子,給你……」

  不去

  兩個字。乾脆、利落,和上次欽差來的時候一樣。

  朱元璋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他這一生中被拒絕了兩次。第一次是乞討的時候,財主家的狗不讓財主家的人進屋。第二次是打天下的時候,陳友諒罵他不配坐龍椅。第三種就是現在正在吃紅薯的那個人。

  「為什麼呢?」他說話的時候帶有一種不甘的情緒。

  京城距離很遠沈越吃了一口紅薯,含混地說,「靴子夾腳。」並且……

  指著田裡堆成山的紅薯,指著遠處窩棚里升起的炊煙,指著河溝里嘎嘎叫的鴨子。

  「還沒有做完呢。」紅薯剛挖出來的時候,粉條還沒有做出來,鴨子還沒有下蛋。走了,這些怎麼辦

  朱元璋不說話。

  看著這片田地,看著那些忙碌的流民,看著蹲在田埂上的那個瘦小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也蹲在田埂上,和湯和、徐達等人吹牛,說將來要讓天下人都吃飽。

  後來天下太平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蹲過田埂了。

  朱元璋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你難道不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嗎?」

  不願意沈越把最後一塊紅薯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外面的世界很大,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只管一畝三分地。管好了就不會餓死人。管不好,我就睡不著

  站起來拿著火把向河溝走去,沒有回頭:

  老頭,紅薯你可以隨便吃,吃飽了就可以。但是不要打我的鴨子主意,它們還要用來下蛋

  朱元璋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個半截紅薯,看著那個人消失在河溝邊上的蘆葦叢里,過了好一會兒才動。

  徐達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上位的話,要不要強行請?」

  「請個屁。」朱元璋突然笑了起來,把剩下的半個紅薯塞到嘴裡去,滿臉都是泥巴,「你看不出來?」這個孩子和我們年輕的時候一樣。認準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目光落在紅薯地里,眼神也變得深沉起來:

  但是我們喜歡。我們太喜歡它了

  他轉過身對劉伯溫說:「伯溫,回去寫奏摺。」沈家村方圓十里之內,免賦三年。五年。沈越……不封官,不賜爵,只賜一塊匾

  匾是什麼意思

  朱元璋笑呵呵地說:「我滿口都是土豆泥。」

  大明第一閒人——我自己寫的

  ——

  沈越回到破廟之後,在系統空間裡取出了石磨盤。

  磨盤用的是青石做的,上面下面各有一塊,上面的紋路比較細。他試著推了一下,沉,但是順手。

  系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增加300。朱元璋好感度:當作子侄(已經到上限了)

  洪武御筆親題的新事件已經產生

  宿主目前的聲望已經覆蓋到江淮地區,並且正在向南、北兩個方向擴充套件

  沈越不理。蹲在磨盤邊上的時候,他把手指放在上面畫著花紋,突然想起了那個穿著粗布襖的老頭吃紅薯的樣子。

  靴子還很新呢嘟囔了一句。

  起身從門檻下面拿出了一個有裂縫的陶碗,舀了一瓢涼水喝。

  廟外,朱元璋三騎已經走了很遠。土路上,朱元璋的笑聲仍然可以聽到,粗糙、暢快,就像一個剛剛喝過酒的農民。

  沈越把碗放在門檻上,擋住了一縷夕陽。

  「還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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