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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南行

2026-10-16 04:09:21 作者: 衡岳

  入夏之後沈越動身去了江西。

  他從應天府出發,沿著官道往西南走。隨行的還是趙石頭和兩個書辦,一個鳳陽府來的,一個松江府來的,都是從勸農學館結業出來的年輕人。四人騎馬走了八天,過淮河、渡長江,一路上的風物漸漸變了。北邊的麥田和旱地換成了南方的水田和丘陵,路兩旁的樹從楊樹柳樹變成了樟樹和楓香,葉子密密匝匝的,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

  到江西地界的時候是五月初。當地知府姓何,還是去年那個圓臉後生,如今瘦了些,下巴上蓄了短須,顯得沉穩了不少。他在城外十里亭接著沈越,拱手行禮之後說:「先生來得正好。二十萬畝棉田出了苗,出苗率八成五,比去年高了將近兩成。但紅壤的事還是拿不準,有幾塊地苗長到半尺就發黃,葉子捲起來,不知道怎麼弄。」

  沈越跟著何知府到田裡看了一遍。坡地選得比去年好,排水溝挖深了,壟也培高了。但棉苗確實有幾塊發黃,葉子邊緣焦枯,像是缺了什麼東西。沈越蹲下來拔了一株看了看,根系淺,主根紮下去不到三寸就停了,側根少,根尖發黑。他掰開根部的土聞了聞,有一股酸澀的氣味。

  「紅壤酸性重,根扎不下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撒石灰。每畝撒兩百斤,翻地的時候一起翻進去。今年來不及了,明年提前撒。」

  何知府拿筆記下,又問:「先生,那些已經黃了的苗還能救嗎?」

  「追肥。用草木灰混石灰,一比一,溝施,別撒葉面上。」沈越蹲下來在田埂上畫了個示意圖,把溝施的深度和位置標清楚。何知府蹲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點頭。

  在江西待了五天,沈越把幾塊出問題的坡地都走了一遍,讓何知府把當地的里正和書辦叫到地頭教了一遍石灰改土和溝施追肥的法子。趙石頭跟在他旁邊,拿本子把每塊地的情況都記下來,問了幾句關於石灰用量和紅壤改良的問題。沈越一一答了,趙石頭記完又回去跟當地里正複述一遍,講得清楚明白。

  臨走那天,何知府在府衙設了便飯。飯後沈越在籤押房裡翻了翻江西各府的棉田帳冊,把明年的擴種計劃記在本子上。何知府說,江西明年想擴到四十萬畝,北邊幾個府的紅壤地都適合種棉,只要石灰和排水跟上,產量能翻一番。沈越把數字記下,合上帳冊擱在案上。

  從江西往東,他繞道去了湖廣。湖廣今年種了二十萬畝,情況比江西好些,坡地多,排水好,棉苗長得壯實。當地知府姓李,四十來歲,是個老成的文官,領著沈越在田裡轉了一圈,問了些關於早熟種的問題。沈越在地頭把早熟種的選種和留種法子講了一遍,又看了幾塊準備明年擴種的坡地,把水利和道路的條件記在心裡。

  走到浙江的時候已經是五月末了。浙江試種的二十萬畝棉田分散在幾個府,沈越走了三個縣,看了七八塊地,情況參差不齊。有的地選得好,苗壯桃密,有的地還是老法子種的,苗稀株弱。他在最後一塊地頭蹲了半天,把當地的里正叫來教了一遍整枝打頂的法子,又讓趙石頭留下來多待幾天,把幾塊弱苗的地重新整一遍。

  趙石頭留下來的時候朝沈越拱了拱手:「先生放心,俺把這幾塊地整完了再回去。」

  沈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兩個書辦繼續往回走。回到應天府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中了,官道兩旁的麥子已經收割了,棉田裡的棉苗長到了齊腰高,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他先進了干清宮。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摺子,手裡捏著硃筆在批閱。他看見沈越進來,把筆擱下,靠回椅背上。

  「南邊怎麼樣?」

  沈越把江西、湖廣、浙江的情況一一說了。江西紅壤缺石灰,明年要提前撒;湖廣坡地條件好,明年可以擴到四十萬畝;浙江有幾塊地苗弱,趙石頭留下來整枝了。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從案角拿起一本摺子翻開:「南邊各府報上來的明年計劃加起來九十萬。江西四十萬,湖廣三十萬,浙江二十萬。加上北邊各府報的二百一十萬,明年總共三百萬畝。」

  他把摺子擱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夏日的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樹已經結了青桃,毛茸茸地掛在枝頭。他揹著手站了一陣,轉過身來看著沈越。

  「娃子,」他說,「你那個棉種,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種到現在一百八十多萬畝,七年了。明年三百萬,後年五百萬。五年之內把棉種鋪到整個大明。咱想過了,等棉種鋪完的那天,咱給你在城東立塊碑。就寫『大明棉祖』四個字。」

  沈越站在案前,看著朱元璋的臉。那張臉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皺紋深了,鬢角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口枯井裡落了石頭,沉到底了還在冒泡。

  「不用。」他說。

  朱元璋笑了一聲,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走回案後坐下,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提筆蘸墨批了一行字。沈越轉身往外走,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樹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掛滿了小青石榴,密密匝匝的,壓得枝頭彎彎的。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往坤寧宮走。

  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她看見沈越走過來,把紗錠擱下,朝他點了點頭。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




  「走完了。江西明年擴到四十萬畝,湖廣三十萬,浙江二十萬。」

  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踩著踏板紡起來。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細密而連續。她紡了一會兒,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又裝上去繼續紡。

  「趙石頭留在浙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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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了幾天。整完枝就回來。」

  馬皇后點了點頭。她紡完了一錠線,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抬頭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夏日的陽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說,「入冬之前該穿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見他進來,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沈越接過來喝了,碗擱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里,一邊收一邊說:「先生,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說趙里正從南邊巡講回來了,帶回來一批新結業的農師。趙里正問,明年能不能多帶幾個人去南邊。」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想了想:「行。讓他帶。南邊各府缺人,多帶幾個去。」

  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明年三百萬畝。陛下今天在干清宮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兩年多了,到底什麼時候穿?」

  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青石榴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頭壓得低低的。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里若隱若現,布面細密厚實。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試了試,肩寬、袖長、下擺都正好。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站了一會兒,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櫃。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窗外夏風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慢慢沉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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