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他原本沉寂的心,莫名地又活絡起來。讚嘆了幾句,沈良才慢慢冷靜下來。
陳辰心裡直嘀咕:等等,你明明說沒出過永年縣,這些道理哪聽來的?
他心說:廢話,書上看來的唄,好歹咱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哪個朝代亂了,不都因為這些破事?他這屬於答案在手,找問題還不容易?肯定說得通啊。
不過沈良問了,他只能現編:
「之前那個陳天峰,就為搶我家那幾畝地,差點弄死我。這就是地主吧?」
「還有,我上次去長河村,聽說那兒的趙員外,只要攀上他,好多稅都能免了。」
「所以我就瞎琢磨,要是天下全是這種人,不亂才怪。」
沈良眉頭一皺,覺得這理由有點扯。
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看出亂世的根子,他這麼多年書不白讀了?
可再看看陳辰,沈良又打量眼前這少年。長得挺精神,臉上有股勁兒。明明山里長大,說話一點不怵,比他見過的城裡讀書人還強。看著是有點不一樣。
再說了,除了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還能從哪兒知道這些?
「你……行。」沈良心裡那點勁兒又上來了,「開春讓你爹來提親吧。」
陳辰心裡一樂:成了!
正巧沈夜硯端著熱茶進來,放兩人面前。
她瞄見桌上攤著的詩,又聽見剛才她爹嚷嚷,有點不高興,站她爹身後小聲嘟囔:「爹,他就念過一年私塾,你拿詩考他幹嘛?」
沈良正激動呢,一聽這話心都酸了:「你這丫頭,還沒嫁人呢,胳膊肘就拐沒了邊!」
沈夜硯這才反應過來說錯話,臉一紅,趕緊岔開:「飯好了,先吃飯吧。」
吃了頓沈夜硯親手做的飯,沈良才問陳辰:「你打的那張豹皮,打算怎麼辦?」
「賣了啊。開春我想翻新房子,等弄好了,就娶夜硯過門。」沈夜硯低著頭沒吱聲。
沈良卻搖頭:「先別急著賣。」
「伯父的意思是?」陳辰有點意外。不賣留著幹什麼?雖然是個紀念,但現在最缺的是銀子。
「那張豹皮,正好拿來給你『養名』。」
「養名?」陳辰一愣,「什麼叫養名?」
「字面意思,養名氣,讓你在這一片兒出名。」
陳辰聽到「養名」大概猜到了,但聽完還是搖頭:「算了吧伯父,我對出名沒興趣。」什麼揚名郡縣,聽著就虛。他現在就想悄悄發財。
陳辰拒絕,沈良反倒更高看他一眼。年紀輕輕不圖虛名,確實少見。
不過心裡欣賞,嘴上還是說:「那你知不知道,為啥都說『名利名利』,名要排在利前頭?」
陳辰皺了下眉。有人圖名,有人圖利,這倆有先來後到的區別嗎?
看沈良那架勢是想說點什麼,陳辰就配合著問了一句:「不知道。」
沈良摸著鬍子說:「名聲啊,可不光是聽著好聽。」
「有好名聲,走到哪兒,別人都願意給個方便。」
「名聲要是臭了,誰見你都煩,幹什麼都難。」
陳辰聽完,覺得這話還是有點空。
好名聲也能招麻煩,壞名聲也能嚇跑混混,哪是這麼簡單兩句話能說明白的。
看陳辰不太當回事,沈良才稍微認真了點:「你知道我們大周朝,怎麼選官嗎?」
這下真問住陳辰了。原主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除了村里里正,就是下鄉的小吏了。
上次那個趙員外,賈豪說他兒子考中了舉人。
陳辰猜:「科舉?」
沈良搖頭:「科舉是興業朝才開始弄的,剛起步,朝里大官們還都反對呢,成不了事。」
「現在我們這兒,主要還是靠『察舉』選官。就算普通老百姓,德行特別突出,也能當官。」
陳辰有點明白了,大概跟魏晉那時候的九品中正制差不多。
但他有點懷疑:「沈伯父,普通老百姓真能靠名聲當上官?」
他可記得,九品中正制到後來,基本就是士族子弟的遊戲了。普通人想靠推薦當官,難如登天。
「咳……」沈良咳了兩下,好像沒想到陳辰能想到這點,但還是解釋:「實際操作起來,當然很難。」
「普通老百姓,最多評個九品,想當官也只能從最小的小吏做起。」
「就為了這個九品,有人大冬天趴冰上給爹娘撈魚,有人割自己肉給爹娘治病。」
「有人花錢請土匪假裝搶人,自己再跳出來裝英雄救人。」
「有人講義氣替朋友頂死罪,結果一聽真不能赦免,又嚇得屁滾尿流,啥丟人的樣子都出來了。」
「這種事多了去了,花樣百出。」
「不過,你現在倒不用搞這些名堂了。」
陳辰聽完,也覺得挺新鮮。果然啥時代都一樣,這察舉制硬是逼出來一堆特別「孝順」、特別「仗義」的人。
「可伯父,我對當官真沒什麼興趣。」
去當個小吏,整天被人管著,還不如他在山裡打獵自在。
沈良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要家世沒家世,要資歷沒資歷,你以為當官那麼容易?」
「啊?那伯父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跟陳天峰那家子不對付嗎?」沈良點明,「他可是村裡的里正。他要是想在稅錢啊,或者攤派勞役上動點手腳,你們家扛得住嗎?」
陳辰眉頭也皺了起來。
里正,算不上朝廷正經的官。
沒俸祿,但村里收稅、攤派勞役、管種地的事、抓賊這些,都歸他管。
要是明年開春,陳天峰打著朝廷的名號,硬要他們家出一個壯丁去服勞役,還真不好推掉。
不過丁稅是春種之後的事,他還有時間想想辦法。
他要給原主報仇,想要的,可不止是把陳天峰從里正位置上擠下去這麼簡單。
陳辰心裡這麼想,當然不會跟沈良直說,接著問道:「伯父,那您看我現在該怎麼辦?」
沈良沒直接回答,話頭一轉:「大周律法說了,一個里八十戶人家,誰有名望、能讓大家服氣,誰就能當里正。」
「陳天峰能當上里正,靠的是他爹的面子。」
「明年又是新一年的察舉推舉了。你要是能把名聲打出去,未必不能搶了他里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