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紅燒排骨,霍小寶吃得格外謹慎。
土豆軟糯,排骨上的油脂被撇得很乾淨,醬汁甜鹹適中,全是他最喜歡的味道。可越是合口,他心裡那根警戒線就繃得越緊。
蘇念念給他夾了第三塊排骨。
「小心骨頭。」
霍小寶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肉,裝作隨意地問:「今天店裡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生意和平時一樣。」
「李奶奶送了新菜譜?」
「她今天沒來。」
「那是渣爹的觀察期分數又漲了?」
坐在對面的蘇念念差點被湯嗆到。她偏過臉咳了兩聲,耳根染上一層薄紅:「吃你的飯,怎麼什麼都能扯到他身上?」
排除三個選項,仍找不到紅燒排骨出現的合理原因。
霍小寶低下頭,咬了一口土豆。
廚房裡殘留著冰糖炒化後的甜香,抽油煙機還在低低運轉。媽咪的神情看著和平時一樣,可她今晚至少看了他七次。
其中五次,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抽屜被動過?
這個念頭鑽出來時,筷尖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輕響。
「小寶?」蘇念念立刻看過來。
「土豆太燙。」
他吹了吹土豆,奶聲平穩,藏在桌下的腳趾卻慢慢蜷緊。
回房以後,霍小寶第一時間拉開書桌抽屜。
練習冊的位置沒變,糖紙仍壓在橡皮下面,幾個小本子的擺放角度也與離開前一致。
沒有翻動痕跡。
可最厚那本記錄冊的封面上,多了一點極淡的水痕。
圓形,邊緣暈開,已經干透。
不像水杯潑灑,更像一滴眼淚。
霍小寶盯著那處痕跡,胸口像被一根細針扎了進去。
媽咪看過了。
醫療記錄、店鋪規劃、人員評估,還有霍司珩那份觀察期評分表,她可能全看見了。
至於星鏈和暗網部分,他使用的都是代號。即便看見,媽咪也很難拼出完整真相。
可她一定知道,他藏著很多事。
霍小寶坐到小椅子上,望著合攏的抽屜,腦中迅速推演出十幾種應對方式。
主動解釋一部分。
轉移她的注意力。
把記錄冊換個地方,再偽造一套兒童能夠理解的內容。
每一種方案都有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不確定蘇念念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準備問到什麼程度。
客廳傳來碗碟碰撞聲。
水龍頭打開,嘩嘩水聲隔著門板鑽進來。平時蘇念念洗碗很快,今天卻足足用了半個小時。
她在等他主動坦白。
或者,她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問。
霍小寶輕輕摸了摸腕間的平安扣。溫潤的玉石貼著皮膚,壓下了一點翻湧的不安。
晚飯後的一個小時,母子倆誰也沒提抽屜。
蘇念念坐在沙發上核對店鋪訂單,霍小寶趴在茶几邊畫幼兒園布置的小樹。綠色蠟筆從紙面划過,留下兩片歪歪扭扭的新芽。
電視裡播放著生活節目,嘉賓的笑聲不斷湧出來。
屋裡的兩個人卻都比往常安靜。
九點整,蘇念念放下訂單本:「電腦時間結束了嗎?」
「今天只用了七十三分鐘。」
「手疼不疼?」
「不疼。」
回答得太快。
霍小寶意識到這一點,立刻補充:「食指有輕微酸脹,休息後可以恢復,不影響明天寫字。」
蘇念念的視線停在他臉上,幾秒後才移開:「去洗澡吧,水已經放好了。」
沒有追問電腦。
沒有問那筆醫療備用金。
更沒有拿出記錄冊,讓他解釋裡面那些遠超六歲孩子認知範圍的內容。
霍小寶站在茶几旁,反而有些不適應。
他抱起睡衣走進浴室,關門前,忍不住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蘇念念仍坐在沙發上。
那本訂單簿許久沒有翻頁。她掌心壓著紙張,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邊緣,像是在努力忍住什麼。
熱水落下來,浴室很快蒸起白霧。
霍小寶洗得心不在焉。
藏了這麼久的秘密像一堵牆,媽咪今天已經摸到了牆面。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就會發現更多裂縫。
可直到他穿好睡衣出來,蘇念念依舊什麼都沒問。
她只把吹風機插上電,讓他坐到小凳子上。
溫熱的風穿過柔軟短髮,帶著洗髮水清甜的桃子味。蘇念念的指腹輕輕撥開發絲,偶爾碰到他的耳尖。
霍小寶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的表情。
「媽咪。」他試探著開口,「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電熱絲殘留的溫度從出風口散出來,屋內只剩電視裡模糊的人聲。
「本來有。」蘇念念用手替他理順頭髮,「後來想了想,你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小糰子的肩膀微微繃緊。
「如果我一直不說呢?」
「那就先不說。」
蘇念念收起吹風機,電線一圈圈纏回手柄:「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媽媽。無論你在做什麼,都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去冒險。」
「我有控制時間。」
「一個半小時?」
霍小寶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蘇念念沒有躲,伸手捏了捏他還帶著水汽的臉頰:「以後也保持。手疼了就停,不許騙我。」
抽屜果然被看過。
答案徹底確認,他心裡反倒安定下來。
「我可以保證。」
「去床上。」
霍小寶鑽進被窩,習慣性把兩隻手放在枕邊。右手食指輕輕彎曲時,關節深處傳來一點細微酸意。
床沿往下一沉。
蘇念念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離開。她拉過那隻小手,放進自己掌心。
溫熱粗糙的觸感包裹上來,霍小寶整個人僵了兩秒。
「媽咪?」
「別動。」
她照著白天查到的方法,用拇指輕輕按揉他的指根。動作很生疏,第一下位置沒找准,碰到了掌骨。
霍小寶卻沒把手抽走。
蘇念念常年做煎餅,虎口和指腹磨出了薄繭。這樣一雙手,握著他時卻放得很輕,像怕多用一點力氣,就會捏疼他的骨頭。
食指,中指,無名指。
每一根都被緩慢揉開。
房間裡亮著一盞暖黃床頭燈。蘇念念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額邊有幾根碎發垂落下來。
霍小寶看著她的手,鼻腔一點點泛酸。
前世的他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
高強度敲擊造成的肌腱炎,逃亡時摔斷的兩根肋骨,還有一次被追蹤者堵在倉庫,子彈擦過肩膀,血流了半件衣服。
那時沒有人問他疼不疼。
傷口自己處理,繃帶自己纏。電腦不能停,任務不能斷,等血止住了,一切照常。
關心是有代價的。
信任也需要交換。
這是他前世活了那麼多年,早已刻進骨頭裡的規則。
可眼前這雙粗糙的手,沒有向他索要任何解釋。
喉嚨里的酸澀越來越重。霍小寶飛快眨了兩下眼睛,張嘴打了個過分誇張的哈欠:「媽咪,我困了。」
蘇念念揉著他的小拇指,頭也沒抬:「再按兩分鐘。」
藏在被子裡的腳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任由她按完每一根手指。
關節深處那點酸脹被體溫慢慢揉散。最後一下結束時,蘇念念用掌心包住他整隻右手,停了片刻才鬆開。
被角掖好,床頭燈熄滅。
門被拉到只剩一道窄縫,客廳的微光斜斜落進來。
就在那道縫即將攏時,蘇念念輕聲開口。
「不管你在做什麼,媽咪都站在你這邊。」
房門合上。
黑暗裡,霍小寶睜著眼睛,久久沒有睡意。
無條件的、不需要解釋的信任,原來是這種感覺。
不審問,不交換,也不計算得失。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平安扣,在心裡做出決定。
等到合適的時候,他會告訴媽咪一部分真相。
全部太危險。
可至少,他不想再對媽咪撒那麼多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