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好」字落下不到半小時，霍司珩已經站在自家廚房裡。
料理台上放著兩斤新鮮排骨。
旁邊的平板打開了七份菜譜，水龍頭還在往不鏽鋼盆里放水。肉塊相互碰撞，發出沉悶輕響，淡淡血水順著盆底散開。
入口即化。
四個字看似簡單，真正做到卻比簽一份併購協議更麻煩。
霍司珩以前做過紅燒排骨。
能吃，熟了，味道也勉強合格。
距離霍小寶的標準顯然還差得很遠。
他把七份菜譜逐一對比，發現燉煮時間從四十分鐘到兩個小時不等，用料比例也各不相同。
猶豫片刻，電話打進霍氏旗下酒店後廚。
行政總廚接到電話時，正在檢查晚宴備菜。聽清問題後，他握著手機愣了兩秒。
「霍總，您要親自做？」
「怎樣才能讓排骨骨肉分離，又不碎？」
「先焯水，再炒糖色。燉的時候控制水量，普通鍋至少要一個半小時。」
霍司珩看向牆上的時間：「太慢。」
「可以先用高壓鍋軟化，再轉普通鍋收味。不過時間必須卡准，多幾分鐘，肉會散。」
紙頁翻開，時間與火候被逐條記下。
高壓鍋四十分鐘。
普通鍋燜煮二十分鐘。
第一次嘗試從晚上九點開始。
排骨焯水後，肉腥味隨著蒸汽撲向抽油煙機。冰糖在鍋底融化，從透明變成琥珀色，黏稠糖漿裹住排骨，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接連響起。
一個多小時後，第一鍋出爐。
肉質足夠軟，筷子輕輕一拉便能脫骨，湯汁顏色也漂亮。
霍司珩夾起一塊嘗了嘗。
太淡。
肉裡面幾乎沒有味道，表面的湯汁只能勉強補救。
他看了那鍋排骨半分鐘，拿出第二份食材。
這次調味料增加，醃製時間也延長了二十分鐘。高壓鍋排氣時，濃郁肉香充滿整間廚房，連走廊似乎都能聞見。
第二鍋打開後，霍司珩用筷子夾起一塊。
肉散了。
筷尖剛剛碰到，軟爛的排骨便碎進湯里，骨頭孤零零沉到鍋底。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料理台上的碗碟堆成一排，空氣被高溫蒸得發悶。霍司珩襯衣後背濕了一層，指腹也被鍋蓋燙出一小片紅痕。
手機屏幕亮起，是陸衍發來的消息。
「霍總，明早九點的會議資料已經發到郵箱。」
霍司珩只回了一句：「推遲到十點。」
隨後，他重新清洗鍋具。
第三鍋，醃製二十五分鐘。
高壓鍋三十五分鐘，關閉火源後繼續燜五分鐘。轉入普通鍋時，湯汁只加到排骨一半的位置，小火慢慢收濃。
凌晨兩點四十，鍋蓋掀開。
紅褐色湯汁裹著肉塊，熱氣撞上燈光。筷子夾住排骨兩端輕輕一拉，肉順著骨頭完整脫落，沒有碎，也沒有散。
入口軟糯，鹹甜適中。
霍司珩站在灶台前，肩背這才鬆開。
第二天中午，他拎著保溫鍋走進念念煎餅。
王芳剛打開蓋子，濃郁的肉香便湧進前廳。靠近後廚的幾名客人同時轉頭，還有人直接問今天是不是增加了排骨套餐。
「不賣。」霍小寶從收銀台後走出來，「這是考核用樣品。」
他洗淨手，在桌邊坐好。
紅燒排骨擺在正中間，西蘭花顏色翠綠，蛋花湯表面飄著細碎蔥花。三道菜都冒著熱氣，桌面上方像罩了一層薄霧。
霍司珩站在對面，臉上看不出異樣。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腹正在緩慢摩擦褲縫。
小寶拿起筷子，先檢查排骨顏色。
沒有焦黑。
湯汁濃度正常。
接著，他夾住一塊帶骨肋排，輕輕往外一拉。
骨肉分離。
完整的肉塊落進碗裡，細膩紋理還裹著一層油亮湯汁。
霍小寶放進口中嚼了幾下。
肉質軟糯，筋膜已經燉化，鹹味進入內層，甜度也沒有超過標準。
比霍司珩上次做的排骨，至少提高了兩個等級。
可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蘇念念坐在旁邊，也夾起一塊。牙齒剛咬下去，她的眼睛便亮了。
「好吃！比上次進步太多了。」
「火候怎麼樣？」霍司珩問。
「剛剛好，肉很軟，又沒有燉碎。」
誇獎落下，霍司珩的唇角剛要揚起，又克制地看向真正的考官。
霍小寶慢慢咽下排骨。
「你練了幾次？」
「這是第一次。」
「廚房垃圾處理記錄可能有答案。」
霍司珩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做菜不需要查垃圾記錄。」
「渣爹，你在迴避。」
蘇念念忍著笑，把另一塊排骨夾進小寶碗裡：「先吃飯，別審了。」
筷子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
霍小寶低頭看著那塊排骨，腦中已經有了判斷。
味道的調整痕跡很明顯。
第一鍋偏淡，第二鍋過爛，第三鍋才找到平衡。
這個男人大概熬了半夜。
只因為他隨口提出的一個要求。
小寶把筷子放到碗邊，目光越過升騰的熱氣，落在霍司珩臉上。
那張常年冷硬的臉，此刻繃得比等待重大項目結果時還緊。
三秒後，小寶開口。
聲音很輕，幾乎被排風機的低響蓋住。
「嗯。爸。」
金屬鍋鏟從霍司珩手裡滑落。
「當」的一聲，砸在地磚上。
他立即彎腰去撿。
寬闊的背脊壓得很低，手已經碰到鍋鏟，卻遲遲沒有站起來。額前碎發垂落，擋住了大半張臉，肩膀在圍裙下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顫動。
蘇念念轉身拿起抹布。
桌面明明很乾淨，她卻從左到右擦了一遍。布料推過木紋時，眼前那層熱霧越來越重，最後連桌角都看不清了。
霍小寶繼續低頭吃排骨。
筷子夾了兩次，才準確夾住碗裡的肉。發紅的耳朵尖藏不住，幾乎要和湯汁變成同一種顏色。
廚房裡的聲音像被誰輕輕擰小。
只剩鍋里湯汁冷卻時，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氣泡破裂聲。
大約十秒後，小寶咽下嘴裡的排骨，把碗往前推了一點。
「排骨不錯。八十九分。」
霍司珩仍背對著他們，手掌壓在膝蓋上。
「下次如果能到九十分——我考慮多叫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