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壓在霍小寶指腹上，留下兩道淺紅的印子。
三秒鐘里，他想過六種回答。
設備維護，店鋪防盜，霍氏內部檢查，甚至可以推到幼兒園最近加強的安全管理上。
可每一個完整的謊言，都需要更多謊言去填。
媽咪已經注意到了。
繼續敷衍，只會讓她自己尋找答案。
「之前有個外國公司找渣爹談合作。」
霍小寶把筷子放到碗邊，臉上的神情儘量保持自然。
「渣爹覺得他們不太靠譜，怕談不成以後纏上來騷擾，所以最近多留了個心眼。事情沒有很嚴重。」
半真半假。
Vortex確實找過霍司珩，也確實提出過合作。至於他們真正想找的是K，這部分不能說。
蘇念念沒有立刻回應。
她拉開椅子坐下，圍裙還系在腰間，右手指腹慢慢擦過桌上的那滴湯。水痕被拖得更長，燈光映在濕潤的木紋里。
隨後，那道視線越過餐桌，落到霍司珩身上。
霍司珩端坐在對面，肩背被襯衫包出筆直線條。他接住她的審視，點了下頭。
「是一家東歐洲的小公司，業務不太正規。」
他說得從容，手腕卻離開了手機，顯然不願讓任何新消息在此刻亮起。
「我已經讓陸衍處理了。」
蘇念念夾起一根青菜，放進小寶碗裡。
筷尖碰到瓷沿，發出細微脆響。
「那個金髮外國女人來店裡兩次，也是他們的人？」
霍小寶的脊背抵上椅背。
霍司珩握著湯勺的動作也停了半拍，勺中湯汁晃到邊緣，險些溢出來。
他們誰都沒想到，蘇念念會直接把Elena和那家公司聯繫起來。
「你們真以為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蘇念念抽出紙巾擦淨桌面，語氣並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她第一次來店裡，我就覺得奇怪。一個剛到京城的外國人，專門跑到城中村附近吃煎餅，還問我店裡的系統是誰維護的。」
油煙沾過的圍裙帶著淡淡皂角味，隨著她身體前傾，在桌邊輕輕擦過。
「第二次更離譜。她說要免費檢查電腦，連店裡的帳目和設備都想碰。哪家正經公司這樣談生意？」
小寶喉嚨發乾。
他一直把蘇念念放在保護圈最中央。
在他的判斷里，媽咪不懂代碼，不了解暗網，也無法識別那些專業監控手段。讓她保持日常狀態，才不會露出破綻。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蘇念念獨自帶著他生活了五年，守過煎餅攤，應付過地痞，也從林家的逼迫中熬了過來。
她不懂技術，不等於不懂人！
「第一次她問得太刻意，我還能當成文化習慣不同。」蘇念念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旁邊，「可同一家公司的人接連出現，還總繞著電腦和網絡問，我怎麼可能一點都不懷疑？」
霍司珩的視線越過燈下的熱氣，與小寶短暫交匯。
那眼神傳遞出同一個判斷。
瞞不下去了。
至少，不能再把蘇念念當成完全不知情的人。
「小寶。」蘇念念叫了他的名字。
那隻小手仍搭在碗邊，指節因為壓得太久，泛起一層淺白。
「看著媽咪。」
霍小寶慢慢轉過臉。
蘇念念沒有逼問公司的名字，也沒有追著問他們到底做過什麼。她只是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痕，伸手將他額前翹起的一縷頭髮壓平。
「你不想讓我擔心，我理解。」
掌心溫度貼過額頭，輕得讓小寶胸口發堵。
「可你不能什麼都瞞著我。我是你媽，不是一個只需要待在安全地方，等你們處理完事情的人。」
「媽咪，這件事有點複雜。」
「複雜可以慢慢說，危險可以一起防。」
蘇念念指尖順著他的頭髮落到耳側。
「你才六歲半。難道遇到什麼事，都要你一個人頂在前面嗎？」
小寶張了張嘴，舌尖抵住上顎，卻沒能馬上說出準備好的話。
前世遇到危險，他習慣先隔離所有關係。知道秘密的人越少，風險越低。今生這套規則依然管用，所以每當危機靠近，他最先做的總是把蘇念念推到信息之外。
可坐在餐桌旁的人是他的媽咪。
她會在他晚歸時熱好飯，會記得給他的護腕換藥，也會從兩個陌生顧客的閒聊里察覺危險。
信息上的隔離，並沒有讓她真正安心。
反而讓她只能看著父子兩人異常，卻不知道該往哪裡邁步。
「念念。」霍司珩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小寶只是幫我看過幾份資料。」
蘇念念轉頭看他：「你替他遮什麼？他每次撒謊時，右腳都會往椅子下面縮。你以為我看不到？」
桌布下，那隻穿著兒童拖鞋的小腳果然向後藏了一截。
霍小寶耳根發熱，默默把腳放回來。
蘇念念看見他的動作，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唇角幾乎要彎起來，又被她壓住。
「我不逼你們交代商業機密，也不問不能說的內容。」
她把溫熱的湯碗推到小寶面前。
「我只要知道，自己該注意什麼。陌生人來了怎麼應對，店裡的設備能不能碰，出門要不要改變路線。你們不告訴我，我怎麼配合？」
這句話落下，小寶一直繃著的肩膀緩緩鬆開。
媽咪沒有失控，也沒有要求他們立刻趕走所有危險。
她要的是參與。
是讓這一家人站在同一條防線上。
霍小寶捧住湯碗，瓷壁的熱意一點點滲進掌心。他低下腦袋，鼻尖幾乎碰到升起的白霧。
「對不起。」
短短三個字被熱氣裹住，悶得有些模糊。
蘇念念揉了揉他的頭髮：「下次別把自己憋成這樣。不管什麼事，咱們一家人一起面對，聽到沒？」
小寶用力點頭。
他沒說出K，也沒有提星鏈和數億美元的暗網資金，只把Vortex描述成一家行事越界、正在打探霍氏技術資料的境外安全公司。
霍司珩在旁補充，確認對方目前仍以商業試探和技術偵察為主。
信息有限，卻足夠蘇念念建立警惕。
吃完半碗飯，小寶放下筷子：「媽咪，從明天開始，你出門帶著手機，保持開機。有人跟你搭話超過兩分鐘，就假裝接電話離開。」
「店裡的陌生設備不能碰，對方如果主動修電腦，直接拒絕。」蘇念念接著他的話往下說，「這樣夠不夠？」
「還要記住車牌和外貌，但不要當面拍照。」
霍小寶想了想，又補上一條。
「如果那個金髮女人再來，你直接告訴她，你老公是霍氏集團的霍司珩。有什麼事情，讓她去找霍氏談。」
蘇念念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公？」
霍司珩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耳朵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