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堂外，冷風穿廊而過。
宋景瑤站在廊下，深吸了兩口氣，將眼底的怨毒與嫉恨盡數壓下。
她抬起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將衣襟扯得平整服帖，這才邁著細碎的步子，朝正屋走去。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見她來了，連忙打起厚重的氈簾。
屋內暖香撲鼻。林老太君正靠在羅漢床上，手裡佛珠，半闔著眼。崔嬤嬤立在一旁，正低聲回稟著年關採買的帳目。
「外祖母。」宋景瑤走到堂中，雙手交疊於腰間，膝蓋微屈，行了福禮。聲音輕柔婉轉，乖巧得恰到好處。
老太君睜開眼，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沒有了前幾日的毛躁，這身海棠紅的褙子穿得端莊，頭上的步搖也沒有隨著動作亂晃。老太君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到底是自己女兒生的，底子還在，規矩學起來也快。
「免了。」老太君抬了抬手，「不是准你歇息一日麼？怎麼不在西院待著，跑到我這老婆子跟前來了？」
宋景瑤直起身，眼眶適時地紅了紅，語氣裡帶著幾分依賴與委屈。
「景瑤在府上實在沒處去。西院冷清，景瑤心裡又記掛著外祖母，便想著來陪您說說話。若是外祖母嫌景瑤擾了清靜，景瑤這便退下。」
說罷，她作勢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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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過來坐吧。」老太君指了指下首的玫瑰椅。
宋景瑤心頭一喜，乖順地走過去坐下。
崔嬤嬤極有眼色地端上一盤點心，放在宋景瑤手邊的茶几上。
「表姑娘嘗嘗，這是宮裡新賞下來的酥酪糕，老太君特意留著，說等您學好了規矩，便賞給您甜甜嘴。」
宋景瑤看了一眼那白玉盤裡精緻的點心，連忙起身謝恩，「多謝外祖母疼愛。」
她捻起一塊，用帕子掩著嘴角，小口咬了一點。
「味道可還好？」老太君問。
「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比侯府的廚子做得好多了。」宋景瑤放下半塊點心，拿帕子印了印唇角，嘆了口氣，「只可惜，母親在侯府里，是吃不上這等精巧物件了。」
老太君撥弄佛珠的手一頓，「你母親是侯府主母，還能短了她一口吃食？」
「外祖母有所不知。」宋景瑤壓低聲音，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眼下父親為了一個戲子，心思已經便全偏了。」
「母親為了兄長的事傷心損身，還要操持中饋，如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景瑤做為女兒，卻只能躲在太師府避晦氣，實在是不孝。」
老太君冷哼一聲，「你母親就是性子太軟，才讓那些狐媚子爬到頭上。你且安心在這待著，等過完年，我自會敲打你父親。」
宋景瑤順從地點頭，「景瑤明白。」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宋景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流轉，狀似無意地開口，「外祖母，景瑤今日閒來無事，去前院走了走。路過女堂時，碰見了徐先生。」
「哦？」老太君眼皮微抬，「徐先生可是個嚴苛的。你沒惹他不快吧？」
「景瑤哪敢。」宋景瑤笑得溫婉，「景瑤只是向先生請教了幾句女戒上的道理。先生還夸景瑤規矩長進了不少呢。」
老太君點點頭，「徐先生學問極好，你能聽進他的教誨，也不枉我讓你來這一遭。」
宋景瑤話鋒一轉，「是，徐先生德高望重，當初便是他將秦表妹引薦給外祖父，讓她留在府里做了抄書使，專修古籍。」
提到秦素玉，老太君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那日壽宴上，秦素玉一手顏體確實驚艷，但那副妖嬈的身段，卻讓她心中始終扎著一根刺。
「她字倒寫得尚可，但願她人如其字，自有風骨。」老太君語氣平淡。
「風骨嗎？」宋景瑤雙手交握，絞著手裡的絲帕，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神色。
「怎麼？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的像什麼樣子。」老太君斥道。
宋景瑤連忙站起身，走到老太君跟前，屈膝跪在腳踏上，「外祖母，景瑤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事關太師府的清譽，景瑤實在不敢隱瞞。」
老太君目光一凝，「說。」
宋景瑤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擔憂，「外祖母，您可知，那位秦表妹，在侯府時，是個什麼做派？」
老太君沒有接話，但臉上明顯有些不悅。
侯府出來的姑娘，好歹也來族學上了好幾年的女堂，竟像個長舌婦一樣，在背後嚼人舌根。
「你想清楚了再說話。」
宋景瑤像沒看到她臉色的變化，依舊自顧往下說。
「她是嚴姨娘的遠房外甥女，卻妄想通過嚴姨娘做我們侯府的養女，若非母親按下來，我如今都該叫她妹妹！她見做不成養女，便又動了別的心思。」
「竟有這事？」老太君聽到這些，面色變得陰沉。「我道以為只是來寄居的孤女，卻原來還帶著此等心思。」
這是想借著侯府的關係，好攀高門吧？
「景瑤不敢說假。秦表妹樣貌和身段，也著實過於招眼。在侯府時，只要她一出門，府里的那些小廝下人，見著她連道都走不動了。」
「母親為了侯府的臉面，也是為了防止她魅惑人心，這才特意命人給她做了一件寬大的兜蓬，嚴令她出門必須罩著，不許露出真容。」
老太君皺起眉。兜蓬？她想起來了，壽宴那日初見秦素玉，她確實裹得嚴嚴實實，像見不得光似的。
「可誰知，她竟是個極有心計的。」宋景瑤聲音提高了幾分，「上次在女堂，她原本罩著袍子在廊下聽學。後來見大表兄路過，她竟……她竟假意摔跤，將那兜蓬敞開，露出那驚人的身段來！」
「什麼？！」老太君手中的佛珠差點被。
「景瑤親眼所見！」宋景瑤急切地說道，「她就是故意在表兄面前賣弄風騷。奈何她確實有一手好字，大表兄一時被她蒙蔽，這才對她多有照拂。可她那心思，根本不在字上！」
老太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她一直覺得那丫頭是個禍水，果然不出所料。
紹安那孩子一向清冷，怎麼會平白無故對一個窮孤女如此上心？原來是這狐媚子使了手段！
「那還真是手段了得！」老太君兩眼一閉，忍著滿身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