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杉跨過前院的垂花門,由大管家蘇平引著,一路往松鶴齋走。
松鶴齋是太師府前院的正廳,平日裡老太師會客、議事皆在此處。跨進門檻,屋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正中太師椅上,老太師端坐。左側坐著長子蘇懷濂,和長孫蘇紹安。。右側是次子蘇懷和次孫蘇紹觀。
蘇家三代男丁,今日聚得齊整。
宋景杉垂著眼,快步上前,撩起衣擺,結結實實跪在青石磚上。
「外甥景杉,給外祖父,兩位舅舅請安。」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恭謹。
蘇慎之端著茶盞,沒立刻叫起。
屋內寂靜無聲。宋景杉脊背挺得筆直,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片刻後,蘇慎之放下茶盞,「起來吧。」
「謝外祖父。」宋景杉起身。
一旁的蘇紹觀站了起來。他今年十七,在國子監讀書,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生得端正守禮。
「景杉表弟。」蘇紹觀面帶溫和的笑意,走上前虛扶了一把,「昨日歲考,你的策論我聽柳先生提起了。以工代賑,附籍授田,確實精妙。國子監里,正缺你這樣有實幹之才的同窗。」
宋景杉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連擺手,身子又往下矮了三分。
「二表兄折煞景杉了。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胡亂答的。若論經義文章,景杉連二表兄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日後還得仰仗二表兄多加提攜。」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捧了蘇紹觀,又放低了自己。
蘇懷遠聽著,撫了撫下巴上的短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是個懂規矩的。你母親把你記在名下,日後承安侯府的擔子,就落在你肩上了。切不可學你那……」
話到嘴邊,蘇懷遠咽了回去。宋景鑠剛死不久,此時提起也不恰當。
「二舅舅教誨,景杉銘記於心。」宋景杉恭順應答。
蘇懷濂端坐在一旁,目光溫潤地看著宋景杉,「你年紀尚輕,能有這份見識實屬難得。但切記,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入了國子監,當以修身齊家為本,不可一味追求奇詭之策。」
蘇懷濂是純臣,做學問的,自然不喜宋景杉策論里那股抄家逼捐的狠辣勁。
宋景杉立刻轉向蘇懷濂,深深一揖,「大舅舅金玉良言,景杉如醍醐灌頂。日後定當收斂鋒芒,潛心向學,不墮太師府與侯府的門風。」
應對如流,滴水不漏。
蘇慎之看著堂下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眼中光芒明滅不定,「賜座。」
蘇平搬來一張錦凳,靠著蘇紹觀的位置旁。宋景杉謝過,只坐了三分之一,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
當他視線抬起,不可避免地對上了坐在他對面的蘇紹安。
太師府嫡長孫,內閣大學士,天子近臣。
蘇紹安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塊青石印章,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說話。從宋景杉進門開始,就一直冷眼旁觀。看著他如何討好祖父,如何逢迎兩位叔伯,如何與蘇紹觀稱兄道弟。
演得真好。
若他不曾拿一篇策論投石問路,若秦素玉沒提過他的歪心思……蘇紹安幾乎也要被他這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騙過去了。
宋景杉強裝若無其事,迎上蘇紹安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正廳里的談話繼續。蘇慎之問起了承安侯府近況。
「你父親近來如何?」
宋景杉放下茶盞,恭順作答:「回外祖父,父親近來為朝堂之事操勞,母親也在家中悉心打理後宅。只是大哥新喪,府中難免有些冷清。」
蘇慎之冷哼一聲,「他操勞朝堂?他那點心思,全用在鑽營上了。」
宋景杉不敢接話,只能低頭聽訓。
「你母親是個糊塗的。」蘇慎之毫不留情,「侯府的家業,遲早敗在你父親手裡。你既然成了嫡子,就該早做打算。國子監里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出來,才是正途。」
「外祖父教誨,孫兒銘記。」
一場前院的見禮,足足耗了半個時辰。宋景杉表現得無懈可擊:恭順,謙卑,知進退。
直到蘇平進來稟報,說午膳已經備好,這場談話才算結束。
「去後宅陪你母親用膳吧。」蘇慎之擺擺手。
「外孫告退。」
宋景杉再次行禮,退出松鶴齋。走出正廳,冷風一吹,宋景杉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這廳里最令他忌憚生畏的,便是老太師和蘇紹安。
……
松鶴齋內。
蘇慎之看著宋景杉離去的背影,端起茶盞。
「紹安,你覺得他如何?」
蘇紹安摩挲著手裡的青石印章,語氣平淡,「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哦?」蘇懷遠有些詫異,「紹安對他的評價這麼高?」
「二叔誤會了。」蘇紹安目光深邃,「猛虎要吃人,薔薇帶毒刺。他今日表現得越恭順,說明他心裡的野心越大。」
蘇懷濂皺起眉頭,「紹安,你是不是對他成見太深了?他畢竟才十五歲。」
「父親,您做學問,講究有教無類。但在官場上,有些人,骨子裡就是壞的。」蘇紹安淡淡回道,「他在歲考前,也曾藉助徐先生之手向我遞策,可見處心積慮想進國子監。」
蘇慎之放下茶盞,「紹安說得不錯,此子心術不正。」
「那祖父為何還要保舉他入國子監?」蘇紹觀不解。
「因為他有用。」蘇慎之目光銳利,「朝堂之上,不僅需要你父親這樣的純臣,也需要能幹髒活的孤臣。承安侯府已經爛透了,景杉是唯一能撐起門面的人。」
「祖父就不怕養虎為患?」蘇紹安問。
「所以,你祖母把婧宜許給了他。」蘇慎之冷笑,「只要他身上還流著侯府的血,只要他妻子是蘇家的人,他就翻不出太師府的手掌心。」
蘇紹安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祖父的盤算。用聯姻和前程拴住宋景杉,讓他成為太師府在朝堂上的助力。但他直覺,這頭狼,不是那麼好馴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