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明鑑!」趙光義剛才磕頭磕得現在還頭昏腦漲,興許是真磕出什麼毛病來了,此刻也顧不上其他,直直跪倒在地,一臉真誠地道:「臣弟之心日月可鑑!子虛烏有之事向來不可信!」
「臣弟能有今日,全賴兄長提攜!」
趙光義隱隱感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他身上,那種如芒在背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臣弟侍奉兄長已三十餘年了,臣弟是什麼性子、什麼心跡,兄長豈能不知?」
「狗尚且知道報恩忠主。若真弒兄,臣弟豈不連豬狗都不如了?」
「兄長若實在信不過臣弟,現在便可斬了臣弟!」
「長兄如父,更何況兄長還是君父!」趙光義說完最後幾個字,重重撥出一口氣,心中情緒翻湧不止,面上卻仍是正色道:「兄若要弟死,弟絕無二話!」
趙普倒吸一口涼氣——
本就在努力裝作啥都不知道了,雖然耳朵是不由自主地支棱起來偷聽。
其他人也差不多,一個個狀若躲避,實則個個豎起耳朵,恨不得把殿中每個字都聽全了。
趙光義這一招自證,先是將天幕之言打成「子虛烏有之事」,咬定是後人編排的野史。
要知道,為君者不教而誅,乃是大忌!
隨後又重申他與趙匡胤的骨肉親情,事兄若父。
好一招釜底抽薪!
先前發的是天打雷劈的毒誓,如今又發的是豬狗不如的誓。
能屈能伸,還打了一手「以退為進」的好牌來保全自己。
這一下,趙大還真不好動手了。
趙匡胤必然因此左右為難、躊躇不定,而晉王則可轉危為安。
這麼多年,官家精心培養晉王讀書、拜師、交友,到底沒白費功夫啊!
不過趙普侍立一旁默默聽著,並未出聲。
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
群臣也在等著陛下的下文。
趙光義說完這番話,整個人氣勢一凝,仰起頭閉上眼,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
他自信這一招出去,兄長絕無下手之意了。
上首,早已輕手輕腳站起身來的趙匡胤走下來,摸出腰間玉斧在手上掂了幾下,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光義,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座上。
而趙光義,依舊保持著那副大義凜然、任君就戮的姿勢。
彷佛完全不知道趙大的動作。
殿中也沒人敢上前提醒他,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宮人們和負責抄錄的內侍更是把腦袋壓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臉都貼到紙上去。
作為兄長,趙匡胤心裡也摸不准底。趙二什麼德性,他可太清楚了。
這個看上去恭順無比的兄弟,當真能做出那種狠辣的事來?
【追評:「哥們,我不贊同你的意見。趙光義憑什麼碰瓷李世民?人家唐太宗那叫奪嫡!趙光義是篡位!」】
【「李二玄武門奪嫡,有利有弊,但放眼歷史,那叫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趙光義這事兒讓人嘮叨了上千年,具體內情爭論不休。歷史最怕的就是見縫插針,你敢保證那一定是假的?」】
【「這麼說吧,趙廷美憂悸而死是史書明確記載的。而趙匡胤兩個嫡子莫名其妙死去,難道就不可疑了?趙大駕崩的時候,趙德昭已經二十五了,難道就沒能力繼位?」】
各朝觀眾紛紛豎起耳朵聽著天幕上的八卦——
這等皇家秘辛,向來是民間喜聞樂見的話題。
大漢,
劉徹嗤笑一聲:「朕十五歲登基為天子,二十一歲親政,照樣把大漢治理得井井有條。」
「遠的且不說,秦朝那位始皇帝不也是幼主登基?」
什麼亂世不亂世的,只要皇帝鐵了心讓兒子上去,那就上得去。
……
唐朝。
「天幕出現之後,對陛下可是多有讚譽啊!」房玄齡笑著出聲。
天策府的老臣都知道李世民有塊心病,連他們自己也揹負著一股如山的壓力。
「這群後人,倒是會拿朕尋開心。」
李世民不動聲色地拭了下眼角,嘴上卻這麼說著。
秦羽往下翻,評論基本吵成一團,各說各的理。
他不禁輕笑一聲:
「歷史向來如此,每個人看到的歷史雖是一樣的,見解卻各不相同。」
「哪怕他認知是錯的,你也糾正不了他的觀點。」
評論區里網友們大多揪著「斧聲燭影」不放,疑點確實太多了。
自夏禹傳啟、家天下以來,除非傳承出了問題,誰會放著親兒子不傳、把位子給兄弟?
你跟人家都不是一個脈系的,到時候家廟裡孤零零供著你一個外人,還不夠尷尬的?
秦羽又是一聲輕笑,搖頭晃掉腦海里的雜念,手指點開搜尋框——
他也想看看那些大咖是怎麼分析的。
【斧聲燭影的深度剖析#《宋史》#《資治通鑑》#湘山野錄#趙光義】
宋朝各個時空,無論手頭正做著什麼,百姓們都紛紛豎起耳朵、抬起頭來,關注著天幕的動靜。
沒別的,這事兒傳得太廣了!
大宋朝野上下,雖然官方一直強調太宗爺就是合法繼承的,可架不住人們去議論、去猜。
疑點那麼多,還不許人嘮幾句了?
怎麼,天下你家開的啊,這麼霸道?
噢,好像還真姓趙……
那沒事了,您看這鬧的,嘿嘿。
朝堂之上,皇帝們心裡都不是滋味。
他們大多是太宗一脈的後代,既盼著後人為太宗皇帝洗刷冤屈,又怕萬一那件事的真相當真被翻出來,自己沒法處置。
要是真的……其實也不是很慌。
大局早定了,民間議論幾句也就那麼回事。
朕還能怕刁民嚼舌根子?
【公元976年,開寶九年,趙匡胤駕崩於萬歲殿。】
【《宋史·太祖本紀》對趙匡胤之死,只記了十二個字——】
【「癸丑夕,帝崩於萬歲殿,年五十。」】
【寫得極其簡略,可以說是一夜暴斃。】
【而史料闕如。】
【是的,史料極度匱乏。】
【正史中就這麼十二個字。】
【但宋代的筆記里,卻大量記載著「斧聲燭影」的傳聞。】
天幕上出現一幅幅畫面。
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夜。
那日,趙匡胤忙完了一整天的政務,踱出殿外望天。
天高氣朗,萬里無雲,這樣的好天氣讓他心情頗佳。
可沒過多久,天色便陡然轉陰,陰霾四起,大雪驟至。
鵝毛般的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趙匡胤裹了裹衣袍,明顯有些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寒冷。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望著漫天飛雪,終於開了口:「傳開封府尹、晉王入宮。」
夜色漸深,大雪茫茫。
趙光義急匆匆趕到宮中,原以為兄長深夜召見必有什麼要緊事,卻沒想到,大哥叫他來,竟只是為了喝酒。
趙匡胤揮了揮手,讓宮人和內侍全都退了下去。
萬歲殿裡只剩下炭火「嘎吱嘎吱」的細響,和一壺清酒在爐上溫著,裊裊白氣升騰。
鏡頭拉遠,給到殿外,人們只能遠遠看見燭光下兩道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紙上。
窗影上,代表趙光義的那道影子忽然站了起來,像是在推辭什麼。
隨即他又跪了下去,而對面的人影低著頭,俯視著他。
沒有人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頓酒一直喝到了三更天。
外面的雪已經積了好幾寸厚,宮人們又冷又困,強撐著困意立在殿外,忽然間,窗紙上的人影猛地晃動起來,像有大動作發生,嚇得其中一個內侍一個激靈。
窗內,趙匡胤像是拿著柱斧往地上扒拉著什麼,還回過頭對著趙光義大聲喊道:「好做!好做!」
隨後,他揮了揮手,自個回去就寢了,鼾聲如雷。
【當天晚上,太宗趙光義便留宿宮中,沒有離開。直到次日凌晨五更時分,內侍們發覺殿內沒有了動靜,喊了數聲也無人應答。眾人急忙推門而入,才發現太祖皇帝已經沒了氣息。】
【然後,太宗趙光義,也就是趙炅,便在太祖遺詔之下,於靈前繼位。】
【斧聲,燭影。】
【由此而來。】
【這段記載出自宋人筆記中最出名的一本,文瑩和尚所撰的《湘山野錄》。當然,「斧聲燭影」並不只在這一處出現,眾多宋人筆記中均有提及。如果你覺得這個「ProMax至臻神話版」不夠可信,沒關係,還有2.0版、3.0版、pro版、傳說版,應有盡有。】
【也許,真相往往就藏在史料的夾縫和角落裡。】
文德殿裡的內侍和大臣們,已經數不清這是天幕降臨之後自己第幾次瑟瑟發抖了。
唉,做大宋的臣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也不知道其他朝代的臣子,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被天幕攪得朝不保夕。
此時殿中安靜得彷佛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只有內侍們趴在紙上抄錄的沙沙聲,一下接一下地響著。
這一次,是真的沒人敢抬頭了。
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好做?好做?」
趙匡胤的聲調很高,臉上卻儘是茫然。
他也弄不明白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茫然之中,又浮起幾分失意和彷徨。
俺縱橫諸夏一生,打下這片基業,尚未大成,就這樣草草崩殂了?
最後留給世間的,竟只是這意味不明的四個字?
趙光義整個人已經麻了。
天幕沒完沒了地翻舊帳,他索性又跪倒在地——
什麼時候天幕說完,他什麼時候再站起來。
「兄長,臣弟還是那句話!」
「請兄長明鑑!」
「《湘山野錄》,一聽便是下九流的書名,足見其內容多半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阿堵之物。其中多少矯作虛妄之言,誰又分得清?」
「臣弟之心,皆在此處,望兄長明鑑!」
趙光義心底暗暗咬牙,再度重重叩首。
咚的一聲悶響。
一向講究場面事的晉王爺,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灰塵不灰塵,倒是額頭看著滲出了血絲。
趙匡胤長嘆一聲,覺得頭有些疼。
這是喝酒落下的老毛病,劉翰那傢伙沒少為此勸他。
他身子一軟,讓侍立的宮人替他換了個軟榻,癱在上面,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湘山野錄》……聽著確實不像什么正經書。也許——」
因為天幕還沒講完。
他也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關於趙二的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