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年,七月二十日寅時。
長安城的天際微微破曉,隱約透出些許光亮。
玄武門城樓上的守衛目光灼灼,不敢有絲毫鬆懈。
若是其他城門倒也罷了,可以放鬆一二,可玄武門在有唐一朝是有「說法」的,多少人都是經由這裡發動的政變。連當今陛下也不例外。
忽然,一陣劇烈的響動撕破了長夜的寂靜。
密密麻麻幾千人於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玄武門外。
「爾等是何人?可有諭令!」城上守衛吞了口唾沫,大聲喝問,不會這麼倒霉被我碰上了吧?
「朕乃大唐天子,天策上將,秦王李世民!速速開城門!」
一道穩重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落在所有人耳中。
守衛們聞言心中一驚,紛紛圍攏過來朝城門下看去。
人群前方,一人身著明光鎧、手握定唐刀,打馬向前幾步。
藉著火光,守衛們看清了那人的容貌,手猛然一抖,連武器都握不住了!
「怎麼會……怎麼會是太宗陛下!」
「難不成是太宗陛下知曉未來發生的一切,前來怪罪於我等?」
「怎麼辦,要開門嗎?」
「不開門?難不成你想對太宗陛下動手?你有這個膽子?」
一眾守衛倒吸一口涼氣,慌亂得六神無主。
正當他們商量著是否開城門時,一道怒喝驟然響起,
「我看誰敢!」
玄武門的動靜被皇宮禁軍統領陳玄禮察覺。
他立於城門之上,與李世民冷然的目光對視。
陳玄禮心中明白,此人或許當真是太宗陛下無疑,可他陳玄禮當年在唐隆政變時就追隨李隆基,深受皇恩,豈能在此刻變節?
即便對方是太宗陛下,他……他……!
陳玄禮猛然張弓搭箭,目光死死鎖住李世民。
「好膽!」李世民冷笑一聲,目光冰冷而威嚴地掃過陳玄禮,同樣張弓搭箭。
「陛下小心!」李嗣業身形一動便要擋在李世民身前,卻被李世民一把推開,論對射,他還沒怕過誰!
咻!咻!
兩支羽箭同時射出!
眾人凝神望去,陳玄禮喉管正中一箭!
「太宗陛下威武!秦王殿下威武!」
一眾士兵為李世民的神威高呼,臉上興奮至極!
這輩子竟有機會跟著太宗陛下再走一次玄武門!
即便九泉之下見了先祖,那也得給咱敬兩碗酒!
李世民眉頭微皺,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落在身側的箭矢。
吱呀一聲巨響,玄武門大門轟然洞開。
李世民打馬走在最前方,李承乾落後半個身位,緊隨其後。
時隔一百零六年,玄武門再次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城樓之上,李世民望著陳玄禮的屍體默默嘆了口氣:「厚葬。」
「是,陛下!」
李世民目光遙遙望去:「李隆基,朕來了,你準備好迎接朕了麼?」
興慶宮中,李隆基正摟著楊貴妃酣睡。
說是酣睡,可睡夢中的他臉色煞白、眉頭緊鎖,像是夢見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忽然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響起:「陛下,陛下,出事了!」
李隆基身子一抖驚醒過來,蓋在身上的錦被滑落一旁。
楊貴妃嫌棄地看了一眼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皇帝,默默拉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哦,是力士啊,嚇朕一跳。」李隆基披著長袍走出去,「這麼慌張做什麼?那安史叛軍一時半會兒又打不過來,坐。」
「力士啊,你說怪不怪,朕方才做夢竟夢到太宗陛下提著刀要來砍朕。要不是你驚醒朕,朕在夢裡都要嚇死了。」
這一刻,李隆基漸漸清醒過來,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陛下啊,哪裡是做夢!太宗陛下真的打過來了!聽人匯報,就在玄武門那邊呢!」
「啊?!」李隆基身子一抖,正想說點什麼,忽然瞅見大殿門口一道長長的影子映了進來,那道黑影手中提著刀,越來越近,他的耳邊甚至能聽到長刀在地上拖動的聲響。
正巧這時,天光大亮,一道朝陽自大殿門口照射進來,也照在了那道黑影身上。
「李隆基!」
一道怒喝聲響起,李隆基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
他駭然抬頭,目光落在那提刀之人的臉上,
那人站在陽光里,李隆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
「護駕!護駕!」李隆基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高力士看著來人咽了口唾沫,心裡同樣怕得要死,卻仍擋在了李隆基身前。
李世民提著定唐刀緩步走入大殿,目光掃視一圈,最後鎖定在被高力士護住的李隆基身上:「帶上來!」
手一揮,李嗣業一手一個提著兩個人走進來,微微用力將兩人扔在地上:「認得這兩人麼?」
李隆基定睛看去,後背瞬間沁滿冷汗,這兩個人他如何不認得?
正是他的第三子李亨,以及他的孫子李俶!
「父皇救命啊!」
「皇爺爺救我!」
李亨和李俶躺在地上哀嚎慘叫。
李隆基咽了口唾沫,你們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認得朕麼?」李世民彎下腰,用刀背在李隆基臉上拍了拍,一對鳳目神色莫名地看著他。
「認……認得……」
如何不認得?這張臉跟天幕上出現的一模一樣!
看到李世民面容的那一刻,極致的恐懼過後,李隆基的大腦反而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臊,是他做下的荒唐事被祖宗知曉的羞臊!
李隆基以袖掩面,無顏見列祖列宗,這一刻在他身上具現化了。
這些時日,從天幕上看了安史之亂的故事後,李隆基就一直惶惶不可終日。
他不斷在想:等以後下了九泉,該怎麼向先祖們交代?好了,現在這個問題不用想了,太宗真來了!
「很好,認得就好!」李世民一腳踹在李隆基身上,一腳不夠,接連又是幾腳,他早就想這麼幹了!
看到安史之亂後發生的一切,他已在腦海中把李隆基掐死了無數遍!
「聽後人所言,你前面幹得倒也算不錯,為何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把頭抬起來!朕讓你把頭抬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有半點我李家兒郎的氣概?」
「哦,朕倒是忘了,還有你們兩個畜生!金帛、子女皆歸回紇是吧?你們倒是真大方啊!」李世民轉頭看向李亨和李俶,正要動手,卻被李承干攔住了。
「這兩個交給我!」李承干大喝一聲,從身後抽出馬鞭,用力抽在兩人背上,「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些不爭氣的畜生!」
看著兩人滿地打滾哀嚎,李承干心裡終於爽了,這些天的鬱氣一掃而空!
李世民:「……」
此刻,大殿外的喊殺聲漸漸平息,興慶宮中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天寶年間的文武百官陸續趕到,所有人皆是目光複雜地在李世民和李隆基之間來回打轉,這個世界他們是真的看不懂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見到活的太宗陛下!
一部分文武百官羞愧地低著頭,不敢去看,一方面被訓斥的是當今陛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心中有鬼。
天寶年間的朝堂風氣糜爛,時局敗壞至此,問題能全算在李隆基一人身上麼?
「你也看到了,這大唐的百姓可有一刻對不住我們李家、對不住我們大唐?」李世民怒喝一聲,「現在知道羞愧?早幹什麼去了!」
「你看看你這宮殿修的,朕跟你一比都算住草房了!你還霸占兒媳?你怎麼有臉做出這種事的?還好意思說是情投意合!」
李世民看了看楊貴妃,又看了看李隆基。
說到自己和楊貴妃的感情,李隆基忍不住小聲抗辯了一句:「本來就是情投意合嘛……朕……我跟愛妃兩情相悅,在一起不知多開心。」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模樣,生生被氣笑了:「瞧瞧你滿臉褶子!七十歲的人了,朕都不稀得說你!還兩情相悅?若是把你身上這身龍袍扒了,朕看誰還跟你兩情相悅,下賤的東西!」
對著李隆基又是一頓好踹後,李世民用定唐刀對準了他:「對這大唐天下,你有功,可你享受奢靡了大半輩子,功已抵過。而你的過錯,即便傾九江之水也難以洗刷!」
「你也活夠了。朕今日要你的命,這滿堂諸公皆可為見證,你還有何話要說?」
李隆基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
他過往一生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閃過,年少時的謹小慎微,青年時的果敢,唐隆政變後的意氣風發,開元年間的凌雲壯志,以及天寶年間的奢靡。
皇祖母、父親、韋皇后、太平公主、姚崇、宋璟、玉環……還有安祿山!
腦海中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料到安祿山會有反意!
錯了……他確確實實錯了!
半晌,李隆基睜開雙眼時已是淚流滿面。
咚咚咚!
「朕錯了……一切過錯皆繫於朕一人!」李隆基跪在李世民身前重重叩了三下,再抬起頭時,那雙早已渾濁的雙眼竟有幾分熠熠生輝,
這一刻,他彷佛找回了自己,變成了三十年前那個雄心壯志、欲與太宗一較高下的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