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第三次攥著落榜文書時,心裡頭百味雜陳——】
【這才明白,那看似莊嚴的科舉考場,不過是一場精心包裝的活人獻祭。寒門子弟嘔心瀝血寫出的策論,連半個字的回應都換不來;可五姓七望家的馬車往考場門口一停,考官手裡的硃筆便已經認了主。考場的牆砌了三丈高,防得住夾帶小抄,卻防不住三百家世家大族分食天下英才。】
天幕上,黃巢回過身來。
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神色頹然的中年人。
他攤開手中那捲落榜文書,在房樑上高高揚起。
文書隨風飄遠,如蝴蝶般翩翩落入泥土,被人踩在腳下,又被拾起糊了窗子。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酒樓。
落榜的苦悶讓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半醉半醒中,隔壁的談笑聲飄了過來——
「恭喜王兄金榜題名!往後出將入相,指日可待。」
「崔兄這話說得沒趣,你博陵崔氏何等名望?為兄不過痴長兩歲先行一步罷了。兩年後還是在這裡,崔兄這頓酒可逃不了。」
「哪裡哪裡,世人抬舉罷了。真要論名門,還得是太原王氏才是。」
席間一片其樂融融。
幾輪酒下去,不知誰嗤笑了一聲:「諸位可知道那黃巢?」
有人茫然:「誰?」
「不認識。」
那人拎著酒壺笑了笑,「那黃巢不過鹽販出身,平日裡仗著幾分才學,也學那名士模樣憤世嫉俗,說考官有眼無珠,不識他的錦繡文章。他也不想想,一私鹽販子能進考場與吾等並立,不知燒了幾輩子高香了,竟還妄想高中,真是笑掉了我的大牙。」
四周鬨笑起來,對著黃巢一頓奚落。
「他哪裡知道,科舉尚未開考,卷子便已到了吾等手中,連名次都早已排好。想高中?痴心妄想罷了。」
隔壁傳來的鬨笑聲,像一記耳光扇醒了黃巢,也徹底擊碎了他對科舉最後的那點幻想。
原來這世上許多事早就註定好了——
如他這般出身的人,無論如何也越不過門第這道高牆。
【沒過幾日,父親捎來的信裹著鹽粒,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回家販鹽吧。那一年,我二十有七。當我揹著行囊離開長安城時,我回頭望了一眼這座雄偉的城,暗自發誓,我會回來的。】
畫面中,黃巢離去的背影與當年赴考時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遠遠的山坡上,他回首再次望向長安——
那眼神如猛虎般兇狠,令人望而生畏。
天幕下無數世家子弟呼吸一滯,不少人甚至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從黃巢回眸的這一眼中,他們感受到了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換作平常,也不是沒人對他們露過這樣的眼神,也不是沒人喊著「莫欺少年窮」對他們喊打喊殺——
可那又如何?
路邊野狗狂吠幾聲,誰會在乎?
即便真有人翻身坐上了高位,他們只要稍稍放低姿態,那人便像得了天大的恩典,歡天喜地地親自登門請他們出仕。
可黃巢不一樣——
這人是個瘋的!
他真有膽子不顧規矩對世家下刀!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不僅有這個膽子,還真有這個本事!
他不就是想要科舉、想要當官嗎?
給他就是了!
科舉頭名夠不夠?
三公九卿夠不夠?
太原王氏,博陵崔氏,你說你們惹他幹什麼!
【回到老家後,我繼承祖業做了鹽幫首領。衣食無憂,可心裡不快活。無數個午夜,我從世家子弟的嘲笑聲中驚醒,我知道,我放不下,我恨!】
【好在沒過多久,機會來了。那年山東大旱,賦稅卻分毫不少。我散盡家財設粥棚,可災民還是一批批地死去。我那十二歲的侄兒餓得啃鹽袋。長安來的御史巡查災情,馬蹄踏碎了逃荒的炊煙,輪軸里還卡著半塊胡餅。他站在滿地餓殍間說著聖人仁德,轉手便腰斬了我的髮小,只因為他拿不出錢來。】
【去他媽的聖人仁德!】
春秋年間,
孔子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經過了這麼久,他也知曉了後世學子朝堂上所學的多為他的學問。
按理說他的思想被如此推崇,他該感到高興。
可現在他只看到一個個打著他的幌子、做著豬狗不如之事的人!
不是這樣的!
他明明不是這麼想的!
難不成他們真的不知,「禮義廉恥」四字究竟何意嗎?
【原來孔聖人聖賢書上的仁義,只值二十車私鹽。金鑾殿的朱門,要用百萬顆人頭才能叩開。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亂世中人吃人是常態,而上面坐著的,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而現在,我要去吃他們了。】
畫面中,
黃巢看著這人世間荒唐的景象,忽然狂笑起來。
他笑自己,也笑這世間的所有人。
「去你媽的聖人仁德!去你媽的名門望族!你們喜歡這麼玩是吧,老子陪你們玩!老子倒要看看,你們是不是真的就那麼高高在上!」
他一腳踹翻身旁的鹽車,拿起了鋼刀。
這一刻,來自地獄的修羅要向那些世家討債了。
【我關掉了販鹽的商鋪,融掉了祖傳的鹽坨,換了三百把好刀。從南打到北,又從北打到南,一路摧枯拉朽,席捲天下。】
【這期間我贏過,我敗過,我如喪家之犬般潰逃過,可不論身處怎樣的境地,我從不曾害怕過。因為我驚喜地發現,那些所謂的皇室血脈、名門望族,並沒有世人說的那般可怕。原來他們被殺,也會死。】
天幕上畫面不斷變換,一副巨大的地圖展露在世人眼前。
黃巢的軍隊如流寇般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掃蕩了大半個天下。
期間他經歷過無數次危機,但每一次都讓他逃了出來,給了他重整旗鼓的力量。
最終,黃巢率領六十萬大軍來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長安城。
鏡頭從刻著「長安城」三個字的城門樓上緩緩落下,定格在黃巢臉上。
他看著屍橫遍野、城門大開的長安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回來了。」
天幕下各朝代中,無數人見到這一幕心中一陣恍惚——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個鹽戶出身的狂徒,竟然真的有馬踏長安的一天!
既如此,黃巢能做到的事,他們能不能做到?
無數人心中陡然升起這樣的念頭,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即便不能如黃巢那般席捲天下,或許也能讓那些皇子王孫、門閥世家聽到他們不甘的吶喊吧!
如果他們這樣的人多了,那些人是不是也得收斂幾分?
華夏歷史之所以不同於世界其他國家,正是因為這條長河中出現了無數個「榜樣」的力量——
無論成功或失敗,他們都用自己的所作所為,為後來人點亮了一盞明燈。
貞觀年間。
李世民搖了搖頭,臉上竟露出一抹笑意,看得殿內群臣眉頭一跳,聖上是不是又被刺激到了?
「聖上可是在為後世擔憂?」
李世民搖了搖頭。
自從上次去了一趟安史年間、挽回了那場遺憾之後,他對後世發生的一切已不再介懷。
「那阿耶在笑什麼?」李承干不解。
「朕是在感慨,這長安城就像一個絕色的美人,任誰都對它垂涎三尺。這一遭遭下來,這長安城和長安城的百姓,不知又要經歷多少戰火了。」
【廣明元年冬,我踩著十二萬守軍的殘骸,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踏入長安城。以往他們連正眼都瞧不上我這個私鹽販子,如今卻跪下來擁立我為皇帝。】
【哈哈哈哈——原來這便是高貴的門閥世家!他們滿腹經綸,卻一肚子男盜女娼。他們說我是妖魔,是地獄裡爬出來吃人的魔鬼,罵我是賊,把我貶進泥里,說我是萬古不出的惡徒。】
【可我踏入洛陽,甚至還沒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便拋棄了他們的君主,來到霸上,求我當皇帝。那副諂媚的嘴臉,像極了我家養的狗,不,甚至比狗都不如。至少我家的狗不會背叛主人,對著旁人搖尾乞憐。】
天幕下,
無數平民百姓聞言紛紛哈哈大笑,罵得好!
罵得太對了!
罵得真解氣!
原來這所謂高門府邸、門閥世家,連狗都不如。
而那些門閥世家子弟看著天幕,臉色鐵青,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不論他們用什麼理由粉飾,事實就擺在那裡,天下人又不全是傻子。
他們做的這些醜事,全天下都看在眼裡。
他們甚至不敢想像,以後他們再出門,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他們,即便畏懼權勢當面不說,背地裡脊梁骨也要被戳爛。
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的姓氏,以往走到哪裡報上門楣便會收穫敬仰的目光,從今往後將不復存在。
世家子弟將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這讓他們如何忍受?
一瞬間無數人只感覺天塌了。
當然,世家子弟中也不乏真正優秀且心憂天下之人。
他們面露羞愧地看著天幕,這些事情他們心知肚明。
可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們便享受了家族大量資源,即便意識到這些問題,等身居高位後又如何能避免為族中謀利?
人生在世,有太多牽掛,太多不得已。
真正能下狠手、背叛自己階級的人,太少太少了——
以至於讓人覺得這種人反而是異類,甚至會讓人忍不住遠離,因為太陽的光芒太耀眼,刺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