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寫什麼回信都可以，不管對方看不看，也不管對方會不會回復，至少她可以把心裡的話寫下來。
長孫無垢抿了抿唇，手指輕輕按在懷中的紙頁上。
她現在一肚子的煩悶，無處訴說。
宮裡的人畏懼她的身份，也畏懼李二的權勢，哪怕有人願意聽，也未必敢真的聽她說心裡話。
可是那個男人不一樣。
他遠在華池縣，不在這座讓人喘不過氣的皇宮裡。
她可以在信中罵李二，可以抱怨鄭觀音的遭遇，也可以說一說自己此刻的委屈。
就算他看不到，就算他不回復，她也願意寫。
這一刻，長孫無垢突然很想讓靈鵲出現在身邊。
要是靈鵲在這裡就好了。
她想把好多好多話寫給那個男人。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鳥鳴聲從耳畔傳來。
長孫無垢腳步一頓，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靈鵲竟然又回來了？
難道自己想讓它出現，它就真的能出現嗎？
剛才她還在心裡念叨，恨不得靈鵲立刻飛到這裡，替自己出口惡氣。
畢竟，李二實在太過分了。
長孫無垢還沒來得及尋找，便看見一隻黑鳥從宮牆上俯衝而下。
靈鵲落到她面前，先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隨後抬起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副神氣的模樣，彷佛在說，這件事交給它就好。
下一刻，它猛地振翅，直奔李二的御書房而去。
長孫無垢望著它離開的方向，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她本來沒想讓靈鵲真的去鬧事。
可想到李二方才的態度，她又沒有出聲阻止。
就讓他吃點苦頭吧。
御書房內，李二正坐在案後發愣。
今天先是失去了鄭觀音，緊接著又被長孫皇后當面質問。
他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早已經被攪得一團糟。
一想到鄭觀音已經被送到了墨辰身邊，他心裡便堵得厲害。
偏偏這件事還不能對任何人解釋。
李二抬手揉了揉額角，越想越煩。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黑影從窗邊掠過。
緊接著，幾團綠色的不明物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了他的頭頂和肩膀上。
李二先是愣了一下。
當那股異樣的觸感順著髮絲滑落，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啊，畜生，你還來！」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手掌胡亂往頭上拍去。
「朕要殺了你！」
靈鵲在房樑上盤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成果。
隨後，它又俯衝下來，朝著李二的方向補了一擊。
李二連忙向旁邊躲去，桌案上的奏摺被他撞得散落一地。
「啊，朕的頭上全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聲音立刻變了調。
「啊！」
「來人，殺了它！」
「殺了它！」
李二的怒吼聲響徹皇宮。
門外的宮人聽見動靜，連忙衝進御書房。
可還沒等他們靠近，靈鵲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它撲扇著翅膀飛出窗外，動作輕快得像是在逃離一場鬧劇。
李二紅著眼睛追了出來。
他的頭髮和衣服上沾滿了綠色的不明物，臉色陰沉，步子卻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凌亂。
堂堂大唐皇帝，此刻看上去格外狼狽。
長孫無垢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先是抿住唇，努力壓下嘴角的變化。
可看著李二氣急敗壞地追著一隻鳥，她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暢快。
這個皇帝，最近確實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有人提醒他，他不聽。
有人質問他，他還要擺出皇帝的威勢壓人。
如今總算被教訓了一回。
只可惜，李二是皇帝，滿宮上下沒有人敢真的把他怎麼樣。
反倒是一隻鳥，替所有人收拾了他一頓。
長孫無垢看了一會兒，眼底的冷意稍稍淡了些。
她倒也沒有太過幸災樂禍。
說到底，她並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只是李二實在太過分了。
靈鵲飛回長孫無垢身邊，在她頭頂盤旋兩圈，隨後落在她的肩頭。
它昂著腦袋，時不時朝李二所在的方向瞥上一眼。
那副模樣，彷佛正在等著她誇獎。
長孫無垢看著它，眉眼間終於多了一點笑意。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靈鵲的腦袋。
「你這是把本宮架到火上烤了。」
「以後可不要讓人知道，本宮和你的關係。」
靈鵲歪了歪腦袋，像是沒有聽懂。
長孫無垢輕輕嘆了口氣，又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
「還有，把之前的回信吐出來。」
「本宮要重新寫一封。」
她現在心裡堵得厲害。
若是再不找個人說說話，只怕這些情緒會一直壓在胸口，連她自己都快要喘不過氣來。
那個男人，正好是最合適的傾聽者。
除了他，她已經想不到還能向誰傾訴了。
靈鵲倒是十分配合。
它低下腦袋，將之前叼走的信紙吐了出來。
長孫無垢接過信紙，轉身回到寢宮。
靈鵲跟在她身後，落在桌案旁，安靜地等著她寫信。
長孫無垢鋪開紙張，提筆蘸墨。
她剛寫下幾個字，便停了下來。
這句話太過直接，不像皇后該有的措辭。
她皺了皺眉，將那幾個字劃掉。
重新落筆之後，語氣又顯得太過生硬。
她想告訴墨辰，自己今日受了委屈。
想告訴他，李二如今變得越來越陌生。
也想告訴他，鄭觀音突然被送走之後，她心裡究竟有多擔心。
可這些話若是寫得太明白，未免顯得失了身份。
長孫無垢一遍遍斟酌著措辭。
寫下去，劃掉。
劃掉之後，又重新寫。
她既想把心裡的煩惱告訴那個男人，又不願讓自己的字裡行間顯得過於軟弱。
堂堂長孫皇后，總不能像尋常女子一樣，抓住一個人便絮絮叨叨地訴苦。
可她寫著寫著，筆下的字還是漸漸多了起來。
有些話，終究不是身份和規矩能夠壓住的。
至於對方願不願意聽，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終於有了一個能夠把心裡話寫出來的地方。
過了許久，長孫無垢才停下筆。
她低頭看著紙上的內容，指腹輕輕按住紙角，確認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後，才將信紙折好。
「好了。」
靈鵲立刻湊了過來。
它叼起最新寫好的信，又銜住長孫無垢交給它的絲巾和手帕，拍打著翅膀飛向窗外。
長孫無垢看著那兩樣東西，眉頭輕輕一動。
她本來想把絲巾和手帕收回來。
可靈鵲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
只是眨眼間，它便飛出了寢宮，身影消失在宮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