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的目光之中,滿是怨毒。
此時,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以至於超水平發揮。
「父皇對江辰,本便極為偏愛。先讓他入凌煙閣,現在又封他為異姓王。就因為他的一面之詞,便將自己的親女兒發配到窮鄉僻壤……」
說著,高陽忍不住嚎啕大哭,道:「皇兄,這次遭殃的是我,下次又會是誰?」
李承乾麵色鐵青。
原本,他覺得這件事情是李二和長孫無垢自己的想法。
新羅國的情況,李承干多少也有些了解。
他知道李二一直都對高句麗念念不忘。
有親附大唐的新羅國在那個半島上,相當於在高句麗身邊安插了一根釘子。
日後李二若是想要征伐高句麗,也能夠事半功倍。
所以,新羅國主動提出結親,李二答應下來,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高陽被李二派出去和親,也足以說明李二對新羅國的重視。
但是現在看來,壓根不是這麼回事。
整件事情,居然是江辰從中搞鬼?
此時,李承干心中的怒火,蹭蹭的往上竄。
因為江辰只是農戶出身,他一向看不起江辰!
儘管以前與長樂相處極好,可是每次去公主府,他都不屑於對江辰正眼相待。
而江辰面對他的時候,那種淡漠的態度,讓從小便被眾星捧月的李承干,更加不滿。
哪怕後來江辰因為寫詩,名聲鵲起,被那些士子們推舉為大唐詩聖。
又因為進獻紅薯、土豆,進入凌煙閣。
可是,李承干就是看不起江辰!
在李承干看來,讓高陽和親,是李二被江辰蒙蔽。
李二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被臣子逼著做什麼事情呢?
想著這些事情,李承乾的臉色越來越冰冷。
……
時間過得飛快。
眨眼,便到了臘月二十八。
從這天開始,朝廷休沐,直到正月初五才會重新辦公。
說起來,跟後世忙於九九六的社畜們比起來,大唐的休假福利那才是真正的福報。
在大唐,一年三個黃金周,分別是冬至七天長假與新年的七天長假,寒食節同樣有七天假期。
另外,小黃金周更多。
中秋、臘八、夏至乃至於李二過生日等等,凡是能夠想得到慶祝理由的節日,統統放假三天。
一年之中,還有二十一個放一天假期的傳統節日。
在大唐,是真正做到了每逢節日,必定休沐。
在這個時代,官員們是錢袋子最硬的消費群體。
所以,到了開始休沐的這一天。
往日平靜的長安城,突然熱鬧起來。
到處都是準備年貨的富貴人家的下人,還有配著各種徽記的馬車,浩浩蕩蕩出城去祭祖。
街上,時不時能看到一些頑童在燃放爆竹,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公主府中。
江辰抱著江澈,正在和長樂閒聊。
外面傳來的陣陣爆竹聲,非但沒有讓江澈害怕。
反而,他伸出襁褓外的小手,還不斷揮舞著,剛剛長得舒展開的小臉上,是不是浮現一抹笑容。
江辰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心中無比寧靜。
在江澈降生之前,他還曾經擔憂過。
畢竟長樂服用過菩提果和延壽丹,長樂的體質肯定是異於常人。
江辰自己就更不用說了,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
兩人結合,就連江辰也不知道生下的孩子,會有什麼異狀。
事實證明,他有點想多了。
小江澈和普通孩子,沒什麼兩樣。
沒有懷胎三年之類的異象,也沒有生下來就滿地亂跑,還能口吐人言。
唯一有些特殊的,就是這孩子似乎稍微聰明一些。
他一點都不怕生,對什麼都感到好奇,膽子大得出奇。
雖然生下來還不足一個月,但腰板已經有點硬了。
正常孩子三個月會翻身,六個月能坐直,江澈肯定用不了那麼久。
不用說,以後肯定也是一個皮猴子!
長樂看著自己的夫君和孩子,眼中的柔情濃郁得幾乎要泛濫出來。
儘管坐擁數不盡的財富,但此時這座小院子裡,三個人,便是她所擁有的全部。
不知不覺,日暮黃昏。
女官腳步匆匆,走進了院子,然後小聲對長樂說了幾句。
就見長樂目光一愣,滿眼的不可置信。
「相公……高陽走了……」長樂語氣複雜道。
此刻,她的臉上,有如釋重負,同時流露出一絲對高陽的憐憫。
新羅國求親,李二有意答應,這件事情本來便不是什麼秘密。
大家好奇的是,李二要讓誰去和親。
之前與異族聯姻,大多都是一些宗室女子。
當然,也不是沒有真正的公主。
不過,那些和親的公主,多是李二的姐妹。
李二對自己的女兒,還是十分愛護的。
誰都想不到,這一次名不見經傳的新羅國,居然中了大獎。
高陽公主,那可是李二的親生女兒。
雖然並不得寵,但地位擺在那裡。
按照正常的情況,李二的女兒肯定會被許配給功勳之後。
誰能想到,李二居然將她打發到了新羅國。
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滿朝文武無不譁然。
他們都在猜測,高陽是不是犯了什麼錯誤,以至於被李二如此懲罰。
只有新羅國的使者,歡天喜地,當面叩謝了李二無數次。
年前的這段時間,就因為高陽的事情,大唐的朝堂很是喧囂了一陣子。
所有人都以為,高陽啟程,起碼也要過了元宵。
然而,誰都沒想到李二居然如此決絕。
他專門下旨,強令高陽在新年之前,必須離開長安。
聽到長樂的話,江辰正在埋頭給兒子換著尿布。
李二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就連江辰自己都有點意外。
不是江辰對自己的力量,沒有清醒的認知。
而是江辰很了解李二。
這是一個天生的帝王,他的一生,註定是鬥爭的一生。
感受到了江辰的目光,長樂疑惑的看向他。
「相公,怎麼了?」
「娘子,若是有朝一日,我和陛下和太子等人,站在對立的位置上,你會如何自處?」
江辰突然道。
聞言,長樂默然,隨後她抬頭看向江辰。
四目相對,夫妻二人都沒有說話。
此時無言,卻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長樂作出這樣的選擇,雖然沒有超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但這一幕真的發生的時候,江辰心中還是極為感動。
「娘子……」江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是啊,能說什麼呢?
夫妻本便該是同心協力的。
讓長樂不必如此?
這完全就是屁話!
以自己現在的能力,在這個時代,根本不懼任何人。
長樂是自己的娘子,就該有隨心所欲的權力!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有什麼必要讓她顧及那麼多有的沒的。
只不過,這些事情,江辰清楚,長樂卻未必知道。
哪怕她真的知道,又怎麼能夠真的輕輕鬆鬆就能夠邁過心中的那道坎兒?
畢竟,那可是生她養她的父母,以及從小一起長大對她頗為照顧的兄長。
無論如何,長樂終究都是選擇了自己。
江辰有些心疼,又十分感動。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道。
長樂笑了起來。
「相公,我一直記得,玄武門前夜,母后披甲執劍,將我們這些孩子聚集在一個屋子裡,她親自守在門外。」
「那個時候,我年紀尚幼,不太懂事。便問母后,父親去做什麼了,為何家裡會這般緊張,你知道母后是如何回答我的嗎?」
江辰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他之前聽長樂說過,但具體那天晚上她們說了什麼,長樂當然不可能事無巨細告訴他。
長樂輕笑道:「母后並沒有避諱我們的意思,她說,父親是要去殺人,殺我的大伯和四叔!」
江辰默然不語。
帝王家教,本便和尋常人家不同。
當駙馬這麼長時間,他對這種事情,已經是深有體會。
長樂臉上依舊帶著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相公,你沒有見過大伯和四,所以不知道,他們其實對我們都極好。大伯能夠準確記得我們每一個人的生辰,四叔每次到府上來,都會給我們帶好吃的點心……」
江辰嘆息一聲讓。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另外一個角度的玄武門之變,卻更加的令人觸目驚心。
「母后說,父皇正在和他們爭天底下最重要的東西。如果他們成功,那我們一家都會死無葬身之地,父皇沒有辦法,只能反抗。」
不知道何時,長樂的臉上已經出現兩道淚痕。
她無聲的流著淚,語氣依舊平淡的說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血脈親情,其實並不牢靠。在他們的眼中,有很多東西,要比家人的性命都要重要。」
「母后是這樣教導我們的,父皇雖然沒有說,但他卻是這麼做的。在我們這些子女和兄弟之間,父皇選擇了我們。」
長樂輕輕抽了抽鼻子,然後抬起頭來,直視江辰。
「我雖然是一介女流,但也是父皇的女兒。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了同樣的事情,那我只能選擇你和澈兒!」
長樂的聲音陡然一變,流露出一股江辰從未見過的狠辣與決絕。
「你和澈兒,就是我的全部。視你為敵,便是我的敵人,不論對方是誰!」
說完這句話,長樂彷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臉色變得有些發白。
一直壓抑著的情感,也再也控制不住,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撲進了江辰的懷中,一邊抽泣,一邊說道:「儘管如此,但是……但是我還是希望,若是有可能,我們不要走到那步田地……」
輕拍著長樂的後背,江辰心中五味雜陳。
他感動於長樂對自己用情之堅決,又極為心疼。
長樂說得對,生在那樣的家庭,她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懂?
相反,她比大多數人都要清醒。
李二這樣的家庭,普通人即便只是稍微了解一下,都會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面對一些在普通百姓眼中,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的時候,他們都能夠做到彼此心照不宣。
龍生九子,雖然各有不同。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那就是龍子!
李承干年齡雖然並不大,可是已經獲得朝野的一片稱讚,所有人都聲稱他未來定然是一代明君。
江辰見過的李恪和李泰,相對於他們的年紀,也是一世人傑。
更不用說,現在還不顯山不露水專心埋頭髮育的李治。
平日溫柔嫻靜的長樂,發起狠來讓人害怕。
就連高陽那種沒什麼腦子的貨色,據說在離開長安的時候,都敢指著皇宮的方向,破口大罵帝後對她不公。
但是,直到被新羅的使者拽著離開,高陽終究是沒有將李二派自己去和親的真正原因說出來。
看她那副樣子,就知道,恐怕她已經決定將這個秘密帶入墳墓。
生在皇家,不論性格如何,平日行事怎麼樣。
但有一點,彷佛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能力。
那便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邊界感!
這就是皇家的而可怕之處!
龍的規矩,和人是不同的。
所以,長樂希望的結果,似乎十分淼茫。
江辰苦笑一聲,說道:「會不會走到那一步,並不在我,而是看你父皇和大哥怎麼想。」
聽到這話,長樂更加難過了。
她很清楚,江辰說的是真的。
而李二和李承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下對江辰的忌憚。
單單是一個李二,或許能沉得下心來。
可若是加上一個年輕氣盛的李承干,那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江辰自己也說不準了。
不論如何,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