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拿著手中的採買單，沿著魔宮外的長街往前走。
魔域是一片被群山與結界圍攏起來的遼闊區域。
這裡終年不見多少天光，頭頂總壓著灰濛濛的雲，遠處山脈呈現出沉沉的暗紅色，山石縫隙間偶爾會冒出幽藍鬼火。
寬闊街道由黑石鋪成，兩側店鋪鱗次櫛比，來往的也不只是魔修。
有生著獸耳與長尾的妖族，有身體半透明、腳不沾地的鬼物，還有一些勉強化作人形，卻仍保留著鱗片與利爪的精怪。
陸拾青剛來到魔宮時，還會被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嚇一跳。
如今待了三個多月，他已經能做到目不斜視地從一隻三頭妖獸旁邊經過，只要對方沒有張嘴咬他，他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陸拾青低頭看了眼單子。
血角羊後腿兩隻，黑鱗蟒肉二十斤，赤眼妖狼心臟三顆，骨翼鳥翅十二對，陰沼血蛙一簍……
越往下看，單子上的東西越不像正經食材。
魔宮裡那些身份較高的魔修，平日吃的都是蘊含血氣與靈力的妖獸血肉。
越是兇悍的妖獸，血肉中蘊含的力量便越強，據說長期食用還能淬鍊肉身，增長修為。
可陸拾青半點也不羨慕。
他想起膳房後院掛著的那些血淋淋的肉塊，又想起血池邊堆積的殘骸，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還好雜役沒資格吃這些東西。
他們平日領到的飯菜清湯寡水，偶爾能看見幾片菜葉，已經算是難得。
陸拾青之前還覺得寡淡，現在想來，清淡一些也沒什麼不好。
若真讓他天天捧著妖獸心臟和帶血的生肉吃，他恐怕還沒修煉有成，就先把膽汁都吐乾淨了。
陸拾青按照單子上的地址，先去了長街東側的屠妖鋪。
有些東西能夠直接買到，有些卻要等店家從後院現殺。
等那一簍陰沼血蛙送到手中時，陸拾青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
筐里的血蛙還活著。
每一隻都有巴掌大小，背上長滿暗紅色肉瘤，擠在一起不斷蠕動，它們偶爾張開嘴，便會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牙。
陸拾青迅速把竹簍塞進儲物袋，決定回去之後連袋子一起交給膳房，絕不親手往外拿。
單子上的東西已經買了大半，只剩最後兩味用來熬湯的靈草。
陸拾青沿街尋找藥鋪，經過一處拐角時，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街邊有一家不大的成衣鋪。
鋪面不算起眼，檐下掛著幾盞暖黃色燈籠，門口只有幾匹裁剪整齊的布料在風中輕輕搖晃。
真正吸引陸拾青目光的，是掛在裡面的一件紅色衣袍。
那衣袍以赤紅靈蠶絲織成，衣襟與袖口繡著金色的雲紋，腰封收束得極為漂亮。
布料在燈下泛著柔和光澤，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紅得明艷，卻並不俗氣。
陸拾青站在門外看了好一會兒。
他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聞汐的模樣。
聞汐皮膚很白，平日又總冷著一張臉，穿淺青色時像一捧落在山巔的雪，若是換上這樣鮮艷的紅衣，應該會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好看。
紅色一定很襯他。
衣領間若是再露出一點冷白的皮膚，烏髮披在肩後，眉眼被那抹紅色映得更加濃麗……
陸拾青耳根微微發熱。
他回過神，趕緊止住了越飄越遠的思緒。
只是穿件衣服而已，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
陸拾青本想繼續去找藥鋪，可走出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件紅衣依舊靜靜掛在店內。
他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客人隨便看。」
招呼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
對方容貌溫婉，發間別著一根木簪，正在櫃檯後整理絲線。
她身邊還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手裡拿著尚未完成的腰帶，一針一線繡著暗紋。
兩人身上都有妖氣，卻很淡，若不仔細分辨，看起來與尋常人並無區別。
陸拾青指了指門邊那件紅衣：「請問這件衣服怎麼賣？」
女老闆抬頭看了一眼，笑道：「客人眼光不錯，這是用赤霞蠶絲織成的，衣料上還刻了避塵與防護陣紋，尋常刀劍也傷不得，只要四十八塊中品靈石。」
陸拾青沉默下來。
四十八塊中品靈石。
他在魔宮做一個月雜役，除去領到的解藥，也只能拿到十幾塊下品靈石。
一百塊下品靈石才能換一塊中品靈石。
就算他不吃不喝，也得攢上幾十年。
女老闆見他遲遲不說話，便明白過來，語氣依舊溫和：「若是覺得貴，店裡還有別的紅衣，價格會便宜許多。」
陸拾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幾件衣服也很好看，最便宜的只要十幾塊下品靈石，他身上的積蓄已經足夠。
可他再回頭看向最初那件衣服時，仍覺得只有那件最適合聞汐。
陸拾青摸了摸自己的錢袋，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
他身上的靈石不多，除了日常花銷，還得留著購買丹藥。
修煉時若再出什麼岔子，也需要靈石救命。
「抱歉。」陸拾青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說完便要離開，女老闆卻叫住了他。
「等等。」
陸拾青回過頭。
女老闆看了看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笑著問：「這衣服是買給你自己穿的，還是打算送人？」
「送人。」
「送給心上人？」
陸拾青怔了怔，私心點頭道：「是給我道侶的。」
女老闆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深了。
「你道侶喜歡紅色？」
「我不知道。」陸拾青誠實回答。
「那你怎麼一眼就看中這件了？」
陸拾青又看向那件紅衣，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我只是覺得，他穿上一定會很好看。」
男人聞言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和你年輕時一樣，就看張臉。」
女老闆用線團砸了他一下：「胡說什麼？我當初若只看臉，怎麼會嫁給你？」
「那自然是因為我手藝好，會疼人。」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女老闆嘴上嫌棄，眼中卻帶著笑。
男人替她撿起滾落的線團，順手理了理她垂在肩上的碎發，動作自然又親昵。
陸拾青站在櫃檯前看著他們，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自從進入魔域，他見過太多冷漠與惡意。
一顆解藥能讓人當街送命，一點修煉資源便足以引來相互殘殺。
魔宮中的人似乎從來不會相信別人，更不會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的軟處交到另一個人手中。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裡見到如此尋常的一對夫妻。
會拌嘴，會打趣，也會在不經意間看向彼此。
原來魔域中也有這樣的人。
女老闆將那件紅衣從架子上取下來，仔細疊好，卻沒有收進櫃中，而是單獨放到一隻木匣里。
陸拾青有些疑惑：「這是……」
「替你留著。」女老闆道。
陸拾青愣住：「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靈石。」
「那就慢慢攢。」女老闆合上木匣，「這衣服掛了許久，來問的人不少，真正想買的卻沒幾個，既然你覺得它適合你的道侶，我便先替你留一陣。」
陸拾青不想辜負這份善意，認真道：「多謝，我會儘快攢夠的。」
女老闆擺了擺手，讓他不必如此客氣。
陸拾青走出成衣鋪時，腳步都輕快了些。
他在附近找到藥鋪，將採買單上最後兩味靈草買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