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去膳房交了採買來的東西。
管事將儲物袋裡的妖獸血肉一一取出,確認數量無誤後,隨手扔給他兩塊下品靈石,算是這次外出採買的額外賞錢。
陸拾青握著那兩塊靈石,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成衣鋪里的那件紅衣。
四十八塊中品靈石。
以他現在攢靈石的速度,實在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靈石收好,轉身回了雜役院。
陸拾青簡單洗漱一番,換下沾滿魔域塵土的衣服,又在床邊布下一道簡陋的警戒陣法,這才盤膝坐好。
他閉上眼,靈力沿著幻境心法緩緩運轉。
空氣輕輕一盪,草地上泛開一圈熟悉的漣漪。
一道人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梨樹下。
聞汐原本正靠在寢殿窗邊看書。
眼前景物陡然變換,他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捏著書卷的手指也隨之收緊。
又來了。
寢殿裡的陣法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半分術法波動,便從魔宮最深處被強行拉進了這裡。
他把手上的書收進袖中,對上陸拾青的視線。
陸拾青快步走到他面前,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問道:「你的身體好點了嗎?」
聞汐應了一聲:「嗯。」
陸拾青直直看著他,神情竟有些呆滯。
聞汐今日穿的是一套黑色常服。
玄黑衣料上織著若隱若現的暗金紋路,肩袖裁剪得利落,將本就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挺拔。
與先前披散著濕發,只能裹著他的外袍時截然不同。
也與穿上那身淺青衣袍時不一樣。
眼前的人像忽然變了一個人。
黑衣沉沉,眉眼冷冽,周身自然而然透出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即使只是安靜站在那裡,也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陸拾青莫名覺得,這身衣服才真正屬於聞汐。
就像對方本該坐在高處,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看著所有人在他面前俯首。
聞汐見他一直不說話,眉頭輕輕蹙起。
「怎麼了?」
陸拾青猝然回神。
「沒什麼。」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耳根卻隱約泛起一點紅。
黑色確實很適合聞汐。
可一想到今日在成衣鋪里見到的那件紅衣,陸拾青的心思又活絡起來。
他原本一回來便打開幻境,就是想把那件衣服變出來給聞汐看看。
如今聞汐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面前,冷得像一把浸在夜色里的刀,他反而更想知道,若是換成明艷的紅色,會是什麼模樣。
陸拾青眼睛漸漸亮起來。
「我今天出去的時候,看見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
聞汐沒什麼興趣地看著他。
陸拾青繼續道:「我覺得肯定很適合你。」
「是嗎?」
聞汐語氣平淡,顯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陸拾青卻已經閉上眼,認真回想起那件衣袍的模樣。
赤紅的靈蠶絲,金色雲紋,收束利落的腰封,還有袖口隨著燈火流轉的暗光。
幻境中的靈力隨著他的心念匯聚。
細碎光點在他掌心交織,很快便凝成柔軟衣料,向下層層鋪展開來。
不過片刻,一套完整的紅衣便出現在他手中。
聞汐垂眼看著那件憑空出現的衣服。
顏色太過鮮艷。
紅得像火,也像剛從身體裡流出的血。
這樣的紅衣若是穿出去,恐怕隔著幾座山都能讓人一眼看見。
聞汐盯著那片明晃晃的紅色,只覺得難以理解。
穿成這樣站在人群里,豈不是一個活靶子?
若真有人暗中放箭,連瞄準都比平時容易許多。
陸拾青托著衣服走到聞汐面前,滿眼期待地遞過去:「你穿這個試試。」
聞汐沒有接。
「不穿。」
陸拾青臉上的期待僵了一下:「為什麼?」
聞汐道:「難看。」
陸拾青低頭看向手中的衣服。
他覺得很好看。
成衣鋪的女老闆也說,這件衣服用了極好的靈蠶絲,式樣更是她與丈夫一起琢磨出來的,怎麼會難看?
陸拾青抬頭問:「你不喜歡紅色嗎?」
「不喜歡。」
聞汐答得毫不猶豫。
陸拾青眼中的光暗了幾分。
他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沒有勉強。
「那算了。」
他摸了摸衣料,低聲道:「以後看見別的,我再給你換。」
說著,他便要將紅衣散去。
聞汐看了他一眼。
陸拾青方才還眼睛發亮,此刻卻低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截袖口,失落幾乎全寫在了臉上。
聞汐忽然有些煩躁。
他不過是不願意穿一件衣服,這人擺出這種模樣做什麼?
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等等。」
陸拾青動作一頓,抬起頭:「怎麼了?」
聞汐沉默片刻,還是伸出了手。
「拿來。」
陸拾青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把衣服遞給他:「你願意試了?」
聞汐接過紅衣,面無表情道:「只試一次。」
陸拾青的眼睛重新亮起來,連連點頭:「好。」
聞汐看著他那副高興的模樣,忽然有些後悔。
他為什麼要答應這種毫無意義的要求?
陸拾青高興還是失望,與他有什麼關係?
他本該想辦法試探這片空間的邊界,再從陸拾青口中問出更多消息,而不是站在這裡陪他換衣服。
可紅衣已經拿到了手裡。
再扔回去,反而像是他故意出爾反爾。
聞汐冷著臉轉身走向小屋。
聞汐脫下外袍,整齊放在一旁,這才拿起陸拾青變出的衣服。
衣料入手微涼,輕柔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原以為陸拾青只是隨手變了一件華而不實的東西,真正展開後才發現,衣物內外皆有細緻紋路,連不起眼的接縫都做得十分妥帖。
像是陸拾青曾親眼仔細看過這件衣服。
聞汐穿上裡衣,又將紅色外袍披到肩上。
衣服意外地合身。
肩背、腰身與衣袖的長短都恰到好處,像是完全依照他的身形裁製出來的一般。
聞汐系腰封的動作微微一頓。
陸拾青為什麼會如此清楚他的身量?
下一刻,他便想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那晚陸拾青將他壓在地上,手掌曾沿著他的腰背反覆撫過。
聞汐臉色變了又變,推門出去。
明艷赤紅落入視野的剎那,陸拾青整個人都怔在原地。
紅衣與黑衣果然截然不同。
赤紅衣料襯得聞汐的皮膚愈發冷白,長發垂落在肩後,發尾壓在金色暗紋上,腰封收出清瘦利落的腰身,廣袖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火焰沿著指尖無聲鋪開。
那張臉也被紅色映得越發濃麗。
眉眼依舊冷淡,眼尾卻像天然染上了一抹艷色。
明明神情不耐,偏偏越是如此,越讓人移不開目光。
陸拾青看得連話都忘了說。
聞汐本就不習慣這身顏色,被他如此盯著,心情更差了幾分。
「看夠了嗎?」
陸拾青回過神,耳根瞬間紅透。
他張了張嘴,腦中原本準備好的許多誇讚忽然全都亂了,最後只剩下最直接的一句。
「好看。」
聞汐垂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不過是一件紅衣罷了,既不能增強修為,也不能抵禦毒素,真穿到外面,恐怕還會引來許多不必要的目光。
聞汐正想回屋換下來,陸拾青卻朝他走近幾步。
「不過你本來就很好看,穿什麼都好。」
聞汐抬眼,對上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
他很少被人這樣誇讚。
自從意識到自己的容貌過於惹眼後,他便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魔宮中的人提起玄寂,更多時候說的是他的手段和修為。
至於容貌,外界流傳最廣的說法,是魔尊生得面目猙獰,臉上長滿青色鱗片,張口便能咬斷人的脖子。
聞汐從未糾正過。
醜陋也好,駭人也罷,總比被人盯著臉看好。
更何況,旁人的誇讚大多另有目的。
有人誇他,是為了討好他,有人誇他,是為了接近他,也有人在夸完之後,便試圖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東西。
這些話聽得多了,便只剩下令人厭煩的虛偽。
可陸拾青不一樣。
他看起來沒有任何企圖。
聞汐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的紅衣上。
赤紅衣擺在風中輕輕搖曳,金色暗紋像流動的火光,映得他的指尖也多了幾分暖意。
他原本確實打算換回黑衣。
這顏色太過張揚,與他平日的習慣截然不同,穿在身上總覺得不自在。
可陸拾青看著他的眼神,讓他忽然有些不想換了。
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他這樣告訴自己。
絕不是因為那句誇讚。
陸拾青繞著聞汐走了一圈。
從正面看到側面,又從側面繞到身後。
赤紅衣擺垂落至靴面,金色雲紋沿著腰封向上蔓延,聞汐肩背挺直,站姿看似隨意,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冒犯的凌厲。
漂亮得很有攻擊性。
陸拾青越看越滿意。
聞汐起初還任由他看,等陸拾青第三次從自己面前經過時,眉心終於忍不住跳了一下。
「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衣服合不合適。」
陸拾青回答得理直氣壯,又往後退了兩步,認真打量整體效果。
聞汐冷冷道:「你已經看了很久。」
「因為很好看。」
陸拾青說完,又忍不住彎起眼睛。
聞汐被他看得愈發不自在。
他垂眸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紅衣,冷聲道:「看夠了就去修煉。」
陸拾青這才點點頭,高高興興的跑去修煉了。